从前,我家住的四楼有一条长长的露天走廊,我常常倚在走廊的水泥栏看着楼下的马路和行人。有一天,走廊上多了一盆植物,比我还高,枝干象树一样,叶子又细又长。快到夏天的时候,它开花了,有点象桃花,比桃花大,纯白色,五瓣,看起来清澈又明媚。 我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能记起那花的样子。那是二十多年前,那时侯我十几岁,是个无知的少年,常常想象地球之外的世界有多大,在黑暗的宇宙虚空之中,我觉得很孤独,偶尔想到死亡,便会全身颤粟起来,仿佛血管里流着冰凉的水。 阿斯特丽德说,所有人都问我为何从结尾做到开头,原因很简单,只有到了结尾,我才明白开头是什么意思。 很多年以后,我看了那部叫做《白色夹竹桃》的电影,它不是我的结尾,所以,我仍然不明白开头是什么意思。 电影里,15岁的阿斯特丽德有个艺术家母亲,英格丽特,毒死了弃她而去的情人,阿斯特丽德从此漂泊在别人的家庭,从一家到另一家,那也是成长的旅程……她好象带着妈妈的毒性,她想摆脱,又迷恋。 英格丽特用夹竹桃毒死了她的情人,她剪下正开着白色花朵的夹竹桃枝,慢慢的搅动玻璃杯里的牛奶。牛奶的颜色就象花瓣的颜色。枝上叶子翠绿。 扮演英格丽特的女演员是米雪儿菲佛,我不觉得她漂亮,但是,就象电影里的白色夹竹桃,第一眼你可能忽略过去,忍不住回头时,那美丽惊心动魄。这部电影还有一个名字,毒自美丽。植物学词典上说,夹竹桃富含多种强心甙,全身剧毒,干燥的夹竹桃3克就能致人死亡,主要表现为洋地黄中毒症状:1、恶心、呕吐、腹痛、腹泻。2、心律紊乱、心跳缓慢、不规则,最后出现室颤、晕厥、抽搐、昏迷、或心动过速、异位心律,死于循环衰竭。 白色夹竹桃到处都能生长,即便是在污染的环境里,二氧化碳,氯气,都不在意。医生说,为什么这些花有毒,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去养。英格丽特说,保持你自己,不要被别人改变。 英格丽特金色长发,面容清瘦,高颧骨,薄嘴唇,下巴很尖,危险在她的眼睛里。她第一次出现是在深夜的露台上,镜头随着阿斯特丽德穿过长廊,楼梯拐角,和疏影浓暗的夹竹桃叶子。英格丽特坐在露台边的石台上,远处是繁星灯火的城市,来自沙漠的热风吹拂她的长发飘起。这是吹风的最好地方,她说。 英格丽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法庭,在两个法警中间,她的眼风扫过阿斯特丽德,她穿一件纯白色衬衫,第一个纽扣是松开的,神情里什么也没有,却拽着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陷进去。阿斯特丽德跑到窗边,看着一身白衣的母亲走向囚车,好象一株白色夹竹桃走向属于她的旷野。 我无比地喜欢穿纯白色衬衫的女人,我想白衬衫代表单纯,代表一种坚持和拒绝的态度。上一次是在一部叫做《飞一般爱情小说》的电影中,一个开双层大巴的女司机,穿着白衬衫,第一个扣子没有系。深夜,她到外面吹风,抽烟,和唯一的一个乘客说话。她的声音淡淡的,说着往事和现在,就象说着风吹散的烟雾。但是,她没有英格丽特危险。 阿斯特丽德这样回忆母亲,“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和那么危险的人在一起的感觉,那是我最后一次感觉到安全感。”我想其实她很迷恋母亲,即使总表现出挣脱的姿态。而对我来说,喜欢就是喜欢,比如鹤顶红,孔雀胆,七心海棠,和穿纯白色衬衫的女人,我喜欢危险将临的感觉,喜欢品尝有毒的美丽,不在乎同归于尽,那是我知道的安全感—— 你生命中最好的是哪一天? TODAY。 就象阿斯特丽德说的,“……虽然这样,我还是觉得我在想着她,想尝试吹风的感觉,这是一个秘密的需求,就象一首我禁不住要哼的歌,或喜欢一个你永远得不到的人。” 我想象着那个穿纯白色衬衫的女人,和随便开在什么地方的白色夹竹桃。“决不要把夜晚交给男人。”她说,从不道歉,从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