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的猩红

电影的名字可和他的原著故事不一样。从 Love’s Lovely Counterfeit 改为 Slightly Scarlet，并不是说只是让原本黑色的犯罪故事谦逊地加一点色彩。在可以看到的任何角落，这位当时 71 岁的导演表现出了对电影品质的最大宽容 —— 强烈艳俗的色彩，低贱卑鄙的男主角，暗淡无光的 June，以及 Arlene Dahl 那糟糕透顶如酒馆女郎般的表演。奇怪的是，这些过分纷繁混乱的糟糕品质，反而更加突出了这本该是黑色电影。在各种刺激下，影片的内在本质却被强调凸显了。对于反对“品质电影”的新浪潮青年们来说，这或许是最重要的品质了。在维基百科的英语条目中，特意提到戈达尔对这部电影的喜好，大概是因为无论如何，这都不算是一部让大家交口称赞的作品。

Allan Dwan 是早期到好莱坞发展的众多加拿大人之一，从 1911 年到这一部，已经在 45 年间执导了一百多部电影，从无声到有声，黑白到彩色，喜剧到黑色犯罪，无论年轻时候，他都有着慈祥老人一样的宽容，无论多老，他都带着年轻人的求胜心，尝试各种东西，迎接任何潮流，有着这种自然流露的生命力，革命显得多余和太自我戏剧化了。得到手册派尊崇的 Howard Hawks 也同样表达了对 Dwan 的欣赏：“…… 他从不沉迷驻步，把玩一下便继续前行。 ”开头的剪辑让人过目不忘：三人的视线精密地剪辑，甚至可以说已经是整个故事的基本结构都出来了，关于谁被观看，谁是观看者，谁先观看，谁是自变量，谁是因变量，谁是常数等等，精妙，却被拿来做字幕介绍，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如在第一剪里，就已经有一点反常的做法：Dorothy 张望的镜头，然后是 Dorothy 和 June 的关系镜头，但是在第四个镜头却发现，Dorothy 是没看见 June 的，看着 June 的是第三个镜头就出现的秘密监视的 Ben —— Ben 很明显要激化两姐妹之间的关系，即使他的戏份没有任何明确的意图。另外，举着的长镜头，也带有阴茎的隐喻。在艳俗的镜头色彩下，两个顶着火红头发的女人，和一个秘密监视的大长镜头，性的意味让电影像是长了毒瘤的热带水果。而这个老导演懂得如何让挂着热带水果的枝干长得扭曲而迷人。

当镜头去到黑帮的情节时，可能由于色调变冷，贡献了其中最黑色的光影，杀人的片段，大片的影子和人物，以及影子和人物之间相互变换的轮廓，营造的梦魇，却在中途让老头死亡，荒诞得像林奇在《穆赫兰道》的抢劫片段，然后黑帮老大沉着冷静，迅速地确认，在观众还沉迷在荒诞的空气里，他就命令人把老头扔下窗 —— 死亡不是开玩笑 —— 而且用的是扔下窗户的方式，相比于给子弹或者用刀，扔下窗户，是让角色遁入黑暗离开画面的方式，而且，扔的方式和日常扔其他东西一样。这一段，风驰电掣，难以捉摸。难以捉摸，整部电影都难以捉摸。难以捉摸的地方是你想要一个水果，他却给了你一片森林，包括泥土里的蚂蚁蚯蚓，围绕在所有生命周围的飞虫蚊蝇。你无法多呆一秒钟，但他却在这里活了一辈子。

开场那片浓烈的红色，像血，像欲望，更像一种警告。艾伦·德万的《微微的猩红》在色彩上做到了极致——鲜红的唇、猩红的窗帘、甚至夜里闪烁的霓虹灯都带着危险的饱和度。这种视觉张力几乎能让你忽略叙事的疲惫。但抱歉，我做不到。豆瓣7.1分是宽容的。从本·哈珀偶遇劳拉开始，故事就像断线的珍珠——每次以为要串起来，就散落一地。科里根的政治阴谋、黑帮的勒索、本的道德挣扎，三条线各自为政，剪辑甚至出现跳跃感。观众反馈“节奏拖沓，叙事令人困惑”不是没有道理。我看了两遍才理清谁在背后操控一切，但作为一部99分钟的黑白（其实是彩色）犯罪片，理清剧情本该是最低要求。说到改编，詹姆斯·M·凯恩的原著拥有更冷峻的力量，而电影试图加入浪漫元素，结果两头不讨好。当本为了劳拉背叛市长时，那种本该迸发的危机感被冗长的对话稀释了。朗达·弗莱明的表演足够迷人，但角色的行动逻辑模糊——她到底爱谁？导演没给答案，或者说给得太隐晦。但必须承认，在氛围营造上，德万是高手。潮湿的街道、昏暗的办公室，每个场景都像犯罪即将发生的前奏。摄影机时常缓慢推进，逼迫你注视角色眼中的贪婪。这些细节让影片的“电影感”远超同期作品，也是它在七十年后仍被提及的原因…可这不足以掩盖核心的致命伤：一个关于欲望与腐败的故事，却讲得不够痛。当最后本在法庭上选择沉默时，我感受到的不是震撼，而是困惑——他究竟是被欲望吞噬，还是良心发现？叙事没能给出足够的情绪铺垫。或许，这片猩红只能照亮表面，照不进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