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围绕着多重梦境展开的电影到底要表达什么?!这种心情可能就像看过完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作后的心情一样恼人。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让我们在这里相遇~就让我们从电影给定的起点开始吧。

这幅画是达利1933年的作品《喷泉流动的大钢琴》。象征着死亡的柏树与象征着生命的喷泉之间连接着一架钢琴,无垠的旷野也因此分割成了昏黄与蔚蓝两岸。显然这是一幅关于死亡与生命的达利经典题材的作品。

钢琴在达利毕生的画作中仅出现过寥寥几次,然而它的第一次现身并非是在这幅画里,而是在和他的好友路易斯.布努埃尔合作的著名的超现实主义电影《一条安达鲁狗》中。当那名病态的男子试图侵犯女人的时候,正是一架钢琴制衡了这股暴力的力量阻止了这场暴行的发生。不难想象钢琴正是象征着某种“艺术”的力量,准确地说
钢琴象征一种“不间断的幻想”,因为达利的艺术宣言就是“反艺术”,融化了坚固线性的时间,凝结了死亡与新生的双重时刻。同时电影开篇也宣告了电影将要采用达利自己的的方式——超现实主义的方式——来讲述达利自己。
序虽然电影里的利达在梦境中变幻莫测,但是按照其对达利形象的塑造,我们可以将这三幅面孔理解为青年达利、中年达利和暮年达利。或者对应达利在这三个阶段的创作主题,我们可以这样区分:这三幅面孔分别是欧洲超现实主义时期的达利、美国原子与商业时期的达利和菲格拉斯晚年时期的达利。这样我们就可以为电影各自达利的怪异行为找到“理论”动机。
超现实主义时期的达利:信奉“超现实主义”理念,艺术上采用“偏执狂”和“反艺术”的方式。用他自己的话来概括这一时期的达利:“我向加泰罗尼亚的新一代演说,为的是要告诉他们目前最好的秩序已经出现道德危机了;那些坚持这些正当且理性的思想的不道德的人,你们脸上都沾满我的口水吧。”
原子与商业时期的达利:因为在二战爆发前和妻子逃往到了美国,并在创作上有悖于超现实主义团体的斗争精神。达利被驱逐出了超现实主义阵营。但是他的作品却在美国大受欢迎,财富和社会地位与日俱增。同时也受到原子弹爆炸的影响,这一时期的创作偏向原子与商业的风格。
晚年时期的达利:战争结束后与妻子回到家乡菲格拉斯,可能是此前经历了太多,回归故里后宣布了对宗教的皈依。1982年妻子加拉的离世对他造成了重大的打击,电影中头戴红色帽子的老达利应该是取材加拉离世后的一张照片。

此外对于解读梦中梦的电影来说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就是找到梦的入口。
在这部电影里梦的入口被设置为一个画框——一块电视荧幕或一幅画,每穿过一个画框就是一次梦的开始。(在这里不妨让我先把整个梦的拓扑结构出来,至于是真是假我们结尾便知。)

注1:上层梦境欲望会在下层梦境中被演绎,但是又会因为种种原因推迟实现(区别于布鲁埃尔的无法实现,最终这些梦还是实现了)。每当做梦的人欲望在梦中碰壁的时,他们就会醒来并为了实现欲望重新入梦。注2:因为女主和中年达利的欲望互为目标而与青年达利几乎背道而驰,所以女主的采访要求总是在中年达利这里获得同意,而在青年达利那里被拒绝。
第零层
现在让我们来到这场梦的起点,梦的第零层。(也就是上图中的这个时刻)一个主观视角在凝望着电视,我们的女主人公就是从电视荧幕中出场,电影作者的梦就从这里开始编织。在这里凝视着电视屏幕的主观视角,显然是摄影机(导演)的视角。此时这位梦想代理人隐匿在摄影机后,然而他是在做着怎样的梦?(同样我也先给出答案,真伪在下文中验证)电影的结尾最后的那句话,“我就是达利!”就是他的梦。而这部电影就是这个梦实现的过程。言外之意,导演是追随着某种达利精神的人,他要借达利之口对世界言说。
第一层进入第一层梦境。女主在等待一次重要的采访,采访对象就是大名鼎鼎的达利。此时出场的达利是中年时期的他。那时他为了躲避战争来到了美国,同时在这片远离战争的土地他的作品也引起了美国消费者的追捧,声望与财富都达到了顶峰。可想而知本就狂傲的达利在此时的心境,就像电影里描绘的那样,他穿着高雅的套装,座驾是约翰列侬的同款凯迪拉克,对于美国拳王阿里与他同名而感到愤愤不平。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他第一次出场时的傲慢举止,以及对于文字采访的不屑一顾。一段准备就绪的采访戛然而止,中年达利离去时在走廊上抱怨着:“所有现代画家,都陷入了我们这个时代的衰落中。”女主被这一变故惊醒,她不愿接受梦里连采访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于是她选择继续向梦的深处进发。
这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就是关于“实话”与“梦话”。这里的“实话”指的是从梦中醒来时听到的话,即“非梦话”。也就是导演想借达利之口对我们说的话。“实话”在下图这段情节中第一次出现。记者被惊醒,但是达利的声音还在说着:“我是最伟大的天才,同时我也觉得我的画很糟糕。有人说你自己就是你最伟大的杰作,你怎么看?” “我与人类的唯一区别在于我是疯子;我与疯子的唯一区别在于我没疯。”————达利

第二层 与此同时我们又从女主的电视中看到了青年达利,也就是梦的第二层入口。“是的”,达利回答道:“我确实认为达利最有趣的地方就是达利这个人。”同时青年达利对着背后的一幅画解释道:“这幅画只代表了他个性的极小部分,虽然这是一幅平庸的画作,但是它仍然让我表达了一点点达利的东西。”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电影中的达利使用的是第三人称口吻,以及一幅并非出自达利本人的画作(为梦的入口),无疑就是导演借青年达利之口来指代的他这部名为《达达达达达利》的电影。序章结束,标题入画,达利的故事正式开始。

第三层现在我们穿过这幅油画来到第三层梦境。这一层的关键信息是“时间”。在解读之前不妨先让我们回顾一下达利最著名的画作《时间的永恒》。在达利的世界里,时间不是线性且坚硬的,时间常常处于融化状态,过去、现在和未来也经常在同一幅画中现身。

当记者的来电打断了正在海边作画的青年达利,他返回那个梦幻般的海边小屋时,时间发生了错乱。恍惚间他看到了老年的自己,并且当他再次返回海滩的时候又变成了中年的他。 终于这个简单的采访任务就要开始了。坐着约翰列侬同款卡迪拉克前来受访的青年达利展示出了他偏执的一面。他坚持认为他的座驾可以驶过柔软的沙滩,结果就是轿车撞翻了摄影机,一场安排好好的拍摄计划再次搁浅。女主再度从梦中惊醒,虽然此时画面已经跳脱梦境,但是声音依然清晰可闻,这也就意味着这是一段真实的声音,一段导演想借达利之口说出的话:“在街上总有人找我要签名,他们以为我是明星或是歌手什么的。尤其是小孩子,我真的讨厌他们,但是比他们更讨厌的就是他们的画……” 艺术电影导演将无法消化的文学囫囵吞枣、同时急于追求原创性,总是在心理冲突及表达上极尽复杂化……这当然造就许多传奇,带着先验主义的外观,其实是彻底的幼稚和无知。无名的反艺术导演拍的是一家白色的糖果店……当电影一放映,观众就知道导演拍的是童话故事的世界、无法想象的诗篇。——达利《艺术电影,反艺术之线》

第四层 前半 既然采访的欲望依然没有实现,那么梦境就还需要深潜,让我们穿过电视机来到梦的最底层。看似最烦乱的这一层在逻辑上并不复杂,只是每个人的梦境都交织在了一起而已。只要我们把握了此前“欲望没有实现被惊醒后会重新做梦”这一原则,就不难理顺其中的纽结。 可能在这一阶段会引起疑问的是那些各异的象征符号,不如我们先逐一说明。
牧师与死驴:在超现实主义时期的达利对于宗教是反抗的。在电影好友路易斯.布努埃尔的电影《黄金时代》里有一幅著名的剧照。三副头戴皇冠的主教白骨象征着宗教的堕落。同样象征着腐坏的死驴同样经常出现在达利的各种作品中。电影里贪婪的牧师和为他服务又受其压迫的女工也说明了这一切。
篮子:是宗教里复活节的传统。在复活节前一天教徒会准备一个篮子装满蔬菜迎接耶稣复活。所以牧师总是复活。
牛仔:无政府主义的象征。在梦里牛仔四处狙击牧师,但是出了梦境就被牧师一枪打死。
枪击:从整部影片的风格上看,有超现实主义干将路易斯.布努埃尔《资产阶级审慎魅力》的影子。他的电影里围绕着同一个中心主题:布努埃尔称之为“无法解释的且不可能实现的简单的欲望”。同时根据超现实主义领袖布勒东第二份宣言的说法,“纯粹超现实主义的行为是走上街头,用拳头反抗,朝邪恶开枪,直到累了才停。”我们可以看到《资产阶级审慎魅力》的最后,那些堕落的人都没有逃过制裁。在这部电影里,虽然没有血腥的基调,但是子弹也没有完全忘记它的目标——堕落的神父和大资产阶级。 牧师的欲望非常简单,他希望可以从达利的画中获得一笔横财。为了投其所好,他开始讲一个超现实主义的故事。但是因为梦境是每个人的梦境交织而成,所以故事并非完全受他控制。一旦促使他拿到钱的环节出现状况,比如在拍卖会上被牛仔枪击,他的梦就会重新讲述。中年达利的欲望也很简单,他希望去拍一部自己的纪录片。同样,他没有办法完全控制梦的内容,眼看就要进行拍摄了,他的梦被牧师拍卖会的梦打断了。青年达利的欲望是希望世人能了解一点点“达利这个人就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但是在他和园丁、牧师的交流中他感到简直对牛弹琴于是他重新做梦,从牧师家脱出到了在了片场。但是片场里那无聊的装饰过程又让他无法忍受,拂袖而去。 “……尤其是装饰艺术,最刻板的装饰艺术,特别是那些没有信念的,重复及混合各式陈旧风格的……都会在未来被质疑……” ——达利《尤其是,装饰艺术》
至此,这三个交织的欲望都导致了女主采访的欲望被打断,但是导演没有让这场梦无止境地延续下去。而是在这里扭转了时空,采用了倒叙的形式将梦实现的过程演绎了出来。 这场扭转时空的戏当然发生在利加特港的那座可以融化时间的白色小屋中。在这里达利的报纸变成了旧闻,落在锅里的鸡蛋消失不见,时间在这里融化,甚至连达利的脸也被融化了

最显著的细节出自一幅达利1972年的名画——《正在画加拉背影的达利的背影》。在画面出现的这一刻,加拉提醒着我们,这幅画被创作的时间,而此时镜中的达利是青年时期的达利。


第四层 后半经过了“融化的时间”,女记者的采访终于如愿开始,但是扭转的并非只有时间而已,连整个事件都开始被扭转。记者已经成为了受访对象,而坐在她对面的达利才是真正的采访人。注意,此时的达利仿佛已经从身后的电视中走出,表示这是一段“实话”。这段话透露了一个关键的信息——“演员是完全虚构的”。在这里即将引出女记者的“身份”。

正当一切都在顺利进行时,好像又有一个人的欲望被阻断了,那就是出品人。他希望拍一部卖座的电影。他不满意摄影机对着的是女记者而不是达利。他对女记者抱怨,我把钱投进去……不是为了让观众看你……而是看达利。这显然也是一句“实话”,这可能是每个影视创作者共同面临的问题。不过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引出女记者以前的身份是面包师。

而面包在达利的世界里有重要的含义,外硬内软的面包是欲望和梦想的象征。他有两幅著名的画作分别是《加拉丽娜》和《面包篮》,有一种说法便是加拉环抱的双手就是面包篮,而她的右乳就是那块面包。

在引出了女主曾经是一个创造梦想的“面包师”之后,出品人开除了这位不称职的记者。于是我们的女主“梦想”便不再是进行一次采访,整个梦境再次混乱。时光再次倒流,我们这里可以看到骑着驴的神父在倒退。梦境好像又回到了神父的餐桌上,而达利也变成了一个老头模样回到了海边的小屋。

于是整个梦境不再稳定,仿佛即将坍缩。此前梦境中的一幕幕在电影中快速掠过,女主搞不清自己的欲望是什么,也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欲望还是达利的欲望。也许她就是达利内心中那脆弱的一部分?总之她好像与自己的梦想总是一步之遥。

“简直胡闹!”按照梦境的原则,当欲望受阻入梦者将醒来重新入梦。于是女主开始了一个崭新的梦。她出现在公交车上,看到了一位老者。从形象上看这名老者有点像达利的父亲,也有点像是他绘画路上的引路人皮乔特(我更倾向于后者),因为这名老者对女主所作的正是指引的工作。他温和地对她说,我们可以倒回去一点,比方说你是怎么开始的?换句话说,回头想想你的梦想到底是什么?

终于我们的女主想了起来,也打开了从梦境返回的出口。此时画面再度回到梦境的第一层的起点,她在等待达利的到来。这时再来的达利已经不再是那个趾高气昂的中年达利,而是那个暮年的达利。
看起来他最后有话想说,而这句话也必然是一句“实话”。所以按照原则,这个声音来自于梦之外,就是画框外的时刻(如下图)。达利说:“……不过,我想借这个秘密的机会来说说我对一部电影的看法,一部绝了不起、令人愉快的关于达利的电影。对我来说这是一部非常重要的纪录片。因为,它展示了一个公众从未见过的达利。如果还有必要证明的话,尽管我觉得完全不需要证明,但它证明了达利…也就是我,可能是,我要真诚地、谦逊地说,他是唯一还活在这个悲惨的、小小的星球上的艺术家。”

梦的返回最底层,终于中年达利完成了在最底层梦境中的欲望,它把想展示给大众的一面展示了出来。出品人也如愿完成了影片的制作,牧师也成功地枪毙了一直想要阻止他的牛仔。所有人的欲望都得到了实现(除了牛仔),现在可以返回上一层了。

第三层,梦的主人是所有达利,所以在这里达利表示,“一部关于达利的电影不应该由一位女士结尾。一部关于达利的电影,必须以达利的形象结尾。”

第二层,梦的主人是青年达利,他表示不喜欢自己穿着衬衫的颜色,他希望换一件(更纯洁)来结尾。

第一层,梦的主人是女主,但是这一层从属于第零层,并且在前面已经铺垫过,“演员”根本不存在。已经脱去伪装的“导演化身的达利”对她说:“我觉得更合适的是,达利在镜头里是一个人……所以……”

第零层,梦的主人是导演,所以这个本就是象征着梦想的虚构人物消失了。最后这位一直在镜头前织梦的电影作者终于现身,而他“就是达利!”

最后电影作者还有一个期望,就是让我们比达利更达利一些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