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骑士本乡猛是改造人。改造他的修卡是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秘密结社。假面骑士是为了人类的自由而与修卡战斗的。”——《假面骑士》开场旁白正如引用的剧中旁白所说,假面骑士的敌人是计划征服世界的邪恶秘密结社修卡,“正义-邪恶”一组经典的对立主题在近五十年的时间里经由大量的演绎和重复,固定了一套成熟的故事结构:正义的假面骑士击败邪恶的怪人组织。然而,在《新假面骑士》当中,“邪恶”一词定义性、决断意味则被有意暧昧化,正义之最小值与邪恶之最小值是否能同一化?这是关于《新假面骑士》的“假面本体论”。与原作《假面骑士》(1971)里那个为人熟知的开场——青年科学家本乡猛被修卡绑架,被迫接受改造手术,成为具有超人能力的改造人,却又在最后脑改造阶段完成之际,受被修卡逼迫合作的恩师绿川弘所助逃离了修卡基地——所不同的是,《新》将主人公本乡猛改编为青年无业人员,而本乡被改造成为改造人这一事件则变为恩师绿川弘的主观意志所为。这一根本性的更改,将《假面骑士》这一原本来自外部的偶然性迫害,变易为组织分裂的内部性阴谋。但新本乡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在新本乡于洗手间扒开“假面”露出自身狰狞面孔的时刻,《新》借机向观众展示了这具“假面”的本体,一张“假面之下的真面”。在以往的假面骑士剧集中,“假面”这一特摄表演皮套作为改造人变身后的“外皮”是无需争辩的前预设,“假面之下”则是无需细究的秘密(毫无疑问,假面之下当然是皮套演员的脸,但特摄剧的根本魅力正在于制作组与观众对这个公开秘密的共同沉默)。某种意义上,“假面”是不能被揭开的,无论是皮套之下是演员人脸这一破灭性事实,亦或是剥开脸皮之后血腥露骨的残忍画面,都令人难以忍受。但更关键的无意识的回避是,人们难以忍受“假面与真面”之间的悖论性张力,即表情与内心、表象与本体的悖论性张力。事实上,所有关于面相学、表情学、行为主义的发现或发明不正是人们试图缝合这种“表里”不一致的佐证吗?

在以往,根植于假面骑士的幻想通常是这样的:改造人通过变身穿上皮套,由此瞬间获得了实现目标的超能力。“假面”作为完全的遮罩物象征性地分隔了幻想与现实,并在其中调停激烈战斗与普通生活的巨大矛盾。“假面”一方面维持、保证着幻想的顺畅运转,一方面向人们承诺“真面与假面”的主从关系始终一致,我们不必担忧“假面”会反过来成为附身、控制变身者的幽灵。而在《新》中,“假面”重新成为变身者的麻烦。绿川博士出于“阴谋”将本乡猛改造为改造人,并为其打造了一套能吸收生命能量的防护服与头盔。在绿川琉璃子的说明中我们得知,头盔会向内释放某种激素,以激发变身者的战斗本能。这个与以往相悖的“科学化”设定,恰恰颠倒了“真面与假面”原本的主从关系,令变身者意外地成为被控制者。变身者变身后便无法控制自身,戴上“假面”则意味着将身体交由战斗本能的驱使。这一重“扭曲”令《新假面骑士》在命题上与庵野秀明自己的《新世纪福音战士》产生了怪异的媾和。在此,本乡猛与碇真嗣重叠在了一起:“假面”是“我”不愿戴上又不得不戴上的失控之物,同时这也是“能轻易把人打死的可怕力量”。电影中反复给出的沾染血污的手套、靴子的特写,那血液难道不是同样来自于使徒吗?

被抛入阴谋世界的本乡猛,怀着不安地扒开了“假面”,假面之下却是一副可怖的面孔。这幅面孔为什么是可怖的?它不仅是图像性的,它还向人印证了一个不安的猜想,那就是“假面之下”的本体同样难逃暴力本能的驱力。在这里,“假面”的幻想机制失效了,它成为了那个真正的本体,调转过来,使“真面”成为“假面”本体的表象与显现。“假面”之力深入肺腑、扭曲面目,并时刻有使机体陷入坏死的危险。《新》的邪恶场景是无处不在的,滑稽场面也是无处不在的,或者该说,它的邪恶之处正是它的滑稽之处,这里“邪恶”的症结便是“邪恶”以本体的面目显现了。蜘蛛人的蛛丝、蝙蝠人的疫病、毒蝎女的毒液、黄蜂女的脑控,都是直接的暴力,但却因过度直白而变得可被预测和打败,而唯一造成了实质伤亡的怪人是那只变色龙与螳螂的混合种,别忘了,它是隐身而来的。如今回过头来细思绿川博士的开场白吧:“你是背负了生命能量未来的不二人选,所以我选择了你。因为这是你渴望拥有的强大的力量。我知道你大学经历过的事,也知道你内心的绝望,你现在拥有了这种强大的力量。组织里的人都拥有跟你相同的力量,但他们却用来满足私欲,我希望你能用这股力量,来保护其他人,拯救其他的弱者。”或许我们很难想象一个比这段说辞更隐秘、更难以察觉的控制和诱惑了吧。这难道不是一股更“邪恶”的力量吗?如果说《假面骑士》是一个因过多邪恶以致ZF失能而公共性丧失的世界,那么试图将个人欲望(个人伦理)强制改造为团体意志(所指认的正义观)的力量是否创造了一种新的正义呢?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无论是蝴蝶怪人所代表的“将全人类上传云端”的激进派,还是绿川父女所代表的“与全人类共存”的保守派,都不过是同属于一个组织(修卡)的正反两股力量。内部分裂所滋生的无数阴谋与牺牲,早已无法以“正义-邪恶”的概念清算明白,这里我们遭遇的便是那个“正义之最小值与邪恶之最小值”的悖论性张力。

在影片中途,绿川琉璃子向我们解释了修卡组织的洗脑机制:封印所有悲伤的回忆,再以快感将其覆盖。而她要做的,就是解除修卡对一文字的洗脑,让他重新获得灵魂的自主权。但我们不要忘了,真正打败两个强敌的技术是什么——装配在“假面”内的影像程序——这才是“假面”的真正威力,几乎是不动声色、一招制敌的。我们甚至无需去探究琉璃子究竟是以什么机制“解除”了洗脑,是否真的可行,是否真的合乎伦理,仅是“重获灵魂的自主权”的说法,在这个时代就足够有诱惑力。可以确定的是,“假面”代表了一股游离的意志,它感召“被选中的人”成为假面骑士,游离在大写的公共性的边缘。它对外宣称的“为人类的自由而与修卡战斗”的口号在某种程度上是真的,只不过你必须先放弃私欲,学会为“人类”(“假面”所承认的正义观)打败“修卡”(与我相悖的正义观)。影片末尾,一文字对着手中承载着本乡猛意志的假面骑士新一号头盔独白道:“这假面还不错,不像上一个假面那样会给我带来寒冷饥渴的感觉,感觉很善良。嗯,感觉很好、很清新”。新假面骑士们为了自由而不自由,为了不暴力而暴力,但至少,感觉很善良。这是庵野秀明对“假面”的未来最由衷的祝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