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笺泪

如果你看过杜拉斯的《情人》，你就可以感受到生活在那热带殖民地的白种女人的绝望和孤独。不会变迁的季节，单调的炎热，永远在旋转地电扇和乏味生厌百叶窗帘。贝蒂戴维斯扮演的克劳斯比夫人就是这样一个白种女人，在电影里，她曾不止一次地强调过她习惯孤独。但事实上，在她故作坚强和开朗的背后，孤独和绝望如影随形，甚至已经化为她血液里的疯狂。那些克劳斯比夫人所编制的繁缛而精致的蕾丝花布就是最好的证明。人们总是乐于对《公民凯恩》中的阴影浓厚的表现主义风格布光津津乐道，实际上30年代中后期，随着有声电影拍摄技术日趋发展，像约翰福特，威廉惠勒这样的大导演都在尝试着发展出日趋富于戏剧性的布光和景深调度等越来越黑色的风格。这部拍摄于1940年的影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其动人心魄的光影效果和摄影堪与贝蒂戴维斯在片中伟大的表演相比肩，那些投在贝蒂戴维斯身上浓厚的百叶窗阴影，满月照耀下看起来不真实的橡胶种植园以及乌云遮月时那种化不开的黑暗，这些光影变化时刻激荡着观众的心弦，为这个绝望女人的疯狂激情增添了最好的注脚。电影的开头和结尾都出现了满月的镜头，月光下的疯狂是西方文化中的一个传统母题，也是本片的一个重要动因。贝蒂戴维斯在开头时从疯狂的激情中抽离出来，再到结尾时重新陷入死亡的冲动，都是在满月的月光之中完成变化的。结尾时，贝蒂戴维斯在死亡诱惑的驱动下，穿过月光下充满异域情调的橡胶园的一幕，那拖弋在地上长长的阴影所形成的张力和死亡气息，着实令人难忘。贝蒂戴维斯的表演是本片另一个值得称道的地方。3，40年代是贝蒂戴维斯状态最好的时候，无论是外形还是演技，她都光彩夺目，咄咄逼人。在威廉惠勒的调度之下，贝蒂戴维斯传神地演绎了克劳斯比这样一个外表坚强冷静，内壳却早已被疯狂和绝望所吞噬的危险女人。这样一个致命的，撒谎的，淫荡的女人，可以说是日后所有黑色电影中蛇蝎美人的完美先驱。她的形象是如此鲜明独立，虽然作为观众，你很难完全和她形成认同，但只要她出现在银幕上，你还是忍不住为她的情感所牵引。而且，不得不说的是，贝蒂戴维斯开场那几枪，实在是太帅了。贝蒂戴维斯在片中被看的方式也很奇特，作为一个通奸，杀人又撒谎的女人，她被置于代表着邪恶古怪的唐人街之中，并充分暴露在黄种人的凝视之中。芭芭拉斯坦威克在《严将军的苦茶》中，丽塔海华丝在《上海小姐》中，英格丽褒曼在《六福客栈》中都曾被置于东方奇观之中，成为“奇观中的奇观”，但唯有贝蒂戴维斯的这个角色，其白种尊严是丧失的最为彻底的，她不仅被迫脱下她的面纱，被一个东方男人用特写强调出的凝视肆无忌惮地看着，还在她的情敌，一个马来女人的俯视视角中，低下了头。因此可以说，在贝蒂戴维斯所扮演的克劳斯比夫人身上，浓缩着殖民地时期深藏在白人心中的恐惧和绝望。他们生活在被异种人所包围的水土不服的陌生之地，虽然他们占领了这些土地，奴役着当地的人民，但是在内心深处他们仍然克服不了对这些他们不了解的土地和人群的恐惧和由此而产生的隔离和孤独。克劳斯比夫人的情敌，那个可怕而沉默的土著女人，以及那些狡猾猥琐的华人买办，都是这些白种殖民者内心恐惧的外化。而Lunatic也如同某种热带瘟疫，只会产生在如蛮荒之地的橡胶园之中，引导着女主人公陷入疯狂和死亡。影片从横摇镜头下宁静的橡胶园爆发出枪声开始，到镜头由贝蒂戴维斯的尸体摇向橡胶园里热闹的舞会结束，每一秒都能吸引着你的注意力。威廉惠勒不愧是大师手笔，这绝对是部伟大的电影，一部情感充沛的黑色情节剧抑或一个白种女人绝望的殖民地悲歌。

精致的玲珑宝塔困不住她的极致魅惑，丈夫的情怜密爱挽不回她的奔腾跳跃的灵魂，甘甜潋滟的社交生涯改变不了触礁航母放旷难持的天性。这就是莱斯利，纠结在欲海情魔中无法隐身而退的角色。在马来西亚的橡胶园中，莱斯利将来访的哈蒙先生开枪打死，并声称是自卫。善良敦厚的丈夫罗伯特对于妻子的话字字不疑，遂委托律师朋友乔伊斯替她辩护。不料死者的妻子出面，表示手中握有一封信，证明案发当日是莱斯利主动约哈蒙先生前往，律师和莱斯利用上罗伯特的全部家当一万美金在哈蒙妻子手里买下了这封信，于是法庭的对峙中莱斯利被宣判无罪。复杂的互动关系和深沉的光景效果交织成诡秘而难以言喻的世界。莱斯利最终对罗伯特承认自己的罪行，罗伯特深爱妻子，仍旧动情的吻她，然而莱斯利却说，她爱的是那个被她一枪打死的男人。蒸腾的情感带有煮沸的波澜，什么闲愁，什么乔木，什么橡胶园的风尘倥偬都无法洗脱莱斯利与生俱来的困惑，那是不安分的灵魂傲雪霜枝无法矫揉回环的气魄。杀人是因为对方已经不爱自己，残缺的生命体系无法凝寂，无法安然，只有任由荒诞和忐忑在身体的周遭奔突蔓延，华丽的屏风上布满了回眸一笑的血滴子。千娇百媚终致孤凄，诉说着曾经的霁月光风甘甜潋滟。也只有一颗纤细、敏锐的高蹈心灵，才能将生世的浮沉契阔囹圄领悟于心。像骰子一样在地上翻滚，还有喷上那些为了尊重别人的香水，虚伪狡猾的掩饰自己的不纯动机。浓妆淡抹，不相宜的是嫉妒执着的欲念和踯躅往复的情感。虐恋，警示，诅咒，撒泼，种种一切挽回不了心上人的飘忽犹疑的心灵。骄傲的血色照影在光华孤高的逸魄，无法简单的鞠一把清泪，只有任由匕首在心灵的攒动之间剜上刻骨的印痕。莱斯利不是不爱她的丈夫罗伯特。只是由于这个敦厚之人无法满足她排山倒海的情欲，爱则一定要化为繁花漫天的占有欲望，而愈是无法掌控的则愈是有价值的，无论罗伯特百般缱绻温存，千依百顺，她的心目中只有如同暗夜幽灵般的哈蒙。生命的困惑往往由于繁复的偏狭。偏激狠烈是她的气度，显得波光粼粼而璀璨万华，抖擞的意志只为了灵魂向度的苛求，立意的高深让她在闭塞的空间一展自我的弧度，而情韵的深挚让她不会对自己的行为忏悔吝惜。气象万千毕竟胜过空虚倥偬，灵异飞扬毕竟盖过龃龉的盘算，偎依知足毕竟胜过那分精雅而又苛苦的暴戾。大千世界的浮光声色皆可娴娴略去，她死于哈蒙妻子相携派来之人，裹挟的意旨和潸然，茫然情致的穷图匕现，那些浮沉一概已于她无碍。

威廉.惠勒将一个通俗简单的故事拍得相当耐看，大师追求完美的性格和拍摄作风让电影的每个画面都十分精致，人物间的复杂互动关系和深沉的光影效果均加强了情节的戏剧张力。戴维.贝蒂斯的演技让人折服，她不愧是“演技航母”。极致的光影同时也赋予了东方殖民地的神秘和诡异——那月亮。。。这是一部感情充沛的黑色电影，是一曲白种女人殖民地的悲歌。乌云遮月下的种植园，满月照耀下的罪行，永远转动着的电扇，无法遮住一切的百叶窗。她是一个外表坚强冷静内壳却早已被疯狂和绝望所吞噬的危险女人，她撒谎她通奸她杀人，她的孤独和绝望就如同她所编织的繁缛而精致的花布一样如影随形，她就是致命的蛇蝎美人。然而本片还有更可怕更致命的黑寡妇在等着她。

豆瓣7.3分，不足万人评价——这片子冷门得离谱。但看看提名：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背后可是威廉·惠勒和贝蒂·戴维斯这对黄金组合。开篇蒙太奇，热带夜晚的湿热感扑面而来，摄影牛得让人窒息（Time Out London都夸了）。但真正让我坐直的是贝蒂·戴维斯那双眼睛——冷静、克制，却暗涌着疯狂。她演的莱斯利，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却让你觉得她随时会碎掉。《纽约时报》说得准：情节紧张含蓄，戴维斯演绎出色，仅结尾因审查修改稍显薄弱。没错！原版结局更冷酷，海斯办公室硬逼着改成了温情尾巴——这简直是对毛姆原著的背叛。可即便如此，惠勒的导演功力依然贯穿始终，光影调度和人物互动把戏剧张力拉满。另一个亮点是詹姆斯·斯蒂芬森，他演的律师霍华德，那种冷眼旁观的克制，反倒成了全片最清醒的眼睛。配角盖尔·桑德加德也亮眼。有意思的是，别被“情节剧”标签骗了，这片子骨子里是黑色电影的冷酷：人人都在自私的爱里挣扎，没有绝对的正邪。戴维斯把一个复杂反派演得让人又恨又怜——这演技，吊打现在一堆流量。唯一可惜的是，观众普遍认可的经典，却因为审查阉割留下了疤。但冲着贝蒂·戴维斯和惠勒的氛围营造，这片子值回票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