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告诉我

我想可能很少有这样一部纪录片综合了如此多的片段、回忆、讲述、并且毫无被堆叠的讯息压倒，令人感到不知所云。这是一部风格杂糅的纪录片，同时也是作者人生夕阳时的见证。里面什么内容都有——做过导演的录音师主角及其前重金属摇滚乐手的BF，他们的私生活及其房事；他们的伴侣经历、从亚速尔群岛搬到现在住的这块乡下地方种树、略微荒凉的自然景观的描绘、森林火灾……HIV治疗、病毒、药物、以及现代社会的探讨；一些缓慢的哲思、人类学上尼安德人的探索乃至圣经约翰福音书的内容……除此以外本片还运用了很多特殊的剪辑手法，甚至还有动画。笔者认为将这些琐碎的讯息在影片中连贯成一条线的，是导演本人实际经验着、并消亡的人生的证据这样的东西。同时难以否认的是，就像导演说的“生命如此脆弱，死亡却如此屹立不动”，或是“若人类消亡，万物终将松一口气”——在影片的末尾，严肃的生命观开始转变成类似于自嘲与讽刺的东西，这是一个被疾病、以及遥不可及的康复的梦吞噬太久的灵魂散播出的一缕游丝……甚至就连片尾圣诞节快到来时即将待宰的火鸡，都在传播着这样的讯息——究竟我们（人类）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还是在将死之前完成这些不管不顾的事情的？当主角、也就是导演本人说起自己不得不用鸦片来缓解药物带来的痛苦、并且这个无用的治疗终于结束的时候，一切都那么清晰了。人类有那么多尚未理解的事情，却太早对许多的事情断下结论，于是，科学家暂时代替了宗教权威的角色，创造了一个短暂的时代。不管怎么说，导演用自己的人生体会毫无遮掩地说了一些东西，也许会被人们遗忘，而死亡，总是翩然而至（然后呢？告诉我——我想这是导演的一个类似于最后的发问的东西，阿尔法&俄米伽）。

洛迦诺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奖、费比西奖双料得主，豆瓣7.3分，这部影片却像一颗未经打磨的石头，粗糙、原始，但握在手里有灼热的温度。导演若阿金·平托用几乎零技巧的手持镜头，对着自己、对着男友努诺，对着马德里公寓的墙壁，碎碎念着那些随时会消散的日常~因为药物导致的失忆，他需要用摄影机记住刚刚发生的事：努诺说了什么、今天吃了什么、窗外的光线如何。这种极端私人化的记录，让人想起德里克·贾曼的《蓝》，但贾曼是失明后的纯粹色彩，而平托是失忆前的挣扎抓取——每一帧都像溺水者攥住稻草。最动人的部分不是疾病带来的痛苦，而是努诺从抗拒镜头到逐渐敞开的转变。一开始他躲着摄影机，后来会主动对着镜头说话，甚至开玩笑。有一幕，平托问努诺“刚才发生了什么？”努诺停顿两秒，轻声复述了一遍，然后两人都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默契：你记不住我就替你说，你拍不下我就替你活。片名“然后呢？告诉我”本身就是一句失忆者的日常——他需要别人提醒才能继续叙事。这种叙事断裂反而成了影片的结构：破碎的片段、重复的独白、突然中断的画面，像极了记忆的本身。我不觉得它完美，甚至有些地方冗长重复，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枚勋章：在遗忘的洪流中，有人选择用影像筑一道堤坝，哪怕最终也会被冲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