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

首先它是很典型的法国式叙事构造，这类叙述在很多的法国背景作品或者法国人参与制作的影片都能看到类似的，例如《The Dreamers（戏梦巴黎）》（2003）、《Before Sunrise（爱在黎明破晓前）》（1995），更接近现在时间点的影片更突出这种风格，比如我在东京2020国际电影节上观赏的几部法国影片（《Petite fille》、《Effacer l'historique》、《Les choses qu'on dit, les choses qu'on fait》，非要说的话其实《Portrait de la jeune fille en feu（燃烧女子的肖像）》的叙事节奏与构架上也与该片相近，然后是我后来看的我比较讨厌的《Undine》）。或者说在法国通俗小说当中这种对东亚文化圈略有水土不服（要把握到烧女图程度是有些困难）的风格也很常见，例如马克·李维（他的《永恒七日》、《那些我们没谈过的事》……之类的）。一般来说我会通俗地（随便地）统称为法国懒洋洋风格。多数时候吃不来这套的人对此深恶痛绝，吃得来这套的就会比较放松地享受这个部分，当然这也要看影片，即便是我也有吃不来的时候比如Undine。 回到电影本身，在我看了十分钟左右我就断定这是个不太在意分镜电影，所以纯粹看剧情问题也不大。根据对法文学和法国电影构造解析的经验来说有下面几个点是值得考究的： ·头脑（理性）－鼻子／嗅觉（感性）的相互对应关系。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该片中男主角Guillaume对应着头脑－思考，而女主角Anne对应嗅觉／鼻子－感受性。名字查过了，倒没什么深意，非要说的话Anne这个名字语源是希伯来语中的חַנָּה (Channah)，转为希腊语后就是Anne，意为恩惠（也许有Anne的嗅觉才能是一种天赐才能的意思)。医生解说的女主的症状反映了两位主角各自的状态：女主（嗅觉／感受性）：能够轻易分辨出气味、拆解混合后的气味、混合独立的气味融合为新的气味，通过气味对周围进行认知，但忽略他人气味之外的既有事实，即沉浸在自己的感性世界中。同时正在逐渐丧失嗅觉－感受世界的方式→后来在超市中丧失嗅觉而无法对事实进行正确判断。男主（头脑／理性）：能够临机应变通过思考变现的方式应对现实（开篇取得给女儿的巧克力的做法，当然道德、法律上是不容许的，但这同样是一种对人物的刻画方式，一些绕开规则的小把戏恰恰是欧洲文学中塑造那种狡智形象的惯用手法，男主在帮女主谈皮革包调香价格时采用的是相同的重复刻画）。但同时面对拥有过载信息量的现实，头脑已经难以与感受性器官配合，导致了与女儿的关系僵化，而这个表现也同时体现在直到邂逅女主，男主都忽略了自己的嗅觉才能。随着剧情推进，他也持续性被膨胀化的现实生活（情报）逼迫至无法正确处理信息的境地。这恰恰分别对应了医师所属当头脑与鼻子无法互相协调时，两个器官会各自产生的状态。一些有关女主角事实上拥有理性思维的暗示与男主角事实上拥有感性思维的暗示：女主角大多数服装都是冷灰色调（但确实还不够突出，服装设计的锅），房间内的装潢是冷色调，叙述过去经历有明确的“为了完成工作以维持梦想→逼迫自己在丧失嗅觉的前提下进行调香”路线，该逻辑比起感性，更多的是过载的理性思考致使的结果。包括她本人上杂志等，非责任感并不需要接受这类推销，提到美国这一点也很好吧一种国度的刻板印象而法国人也很爱玩这个。尽管在他国看来也许这不算尽责的范围，但对法国人来说确实很尽责范围了。男主角的服装其实颜色都相对比女主突出，上司亚辛四次出现都在粉色调的餐厅内，小酒馆，房间内装潢色调斑斓，对童年记忆中的气味敏感，房间内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和黑胶唱片。解开领带是从理性中短暂解放到感性（正经→不那么正经）的印象，相较于从司机上升阶级至调香师，我认为更多的是这一层含义。（但我对是否在讽刺巴宝莉的严肃性冷淡风格持怀疑态度，这毕竟是Dior协助拍摄的电影，又英法暗中互嘲？虽然我觉得巴黎时尚圈是一贯看不上伦敦的，英国的新锐设计师也都宁可跑巴黎，毕竟伦敦太古板）男主在与女主接触的过程中重新启发在嗅觉方面的天赋，并重获使用感性器官感受世界的能力，这在与女儿关系改善的场面有所体现，但感性并不能解决现实中的问题，于是即便改善了关系，男主面对的租房窘境依旧存在。女主在与男主接触的过程当中被男主提醒“人不是只有气味”，于是重新使用了其他的五感（影片中点到的是眼睛，并用口（交流）去与人建立联系，此处是对女主之后与医师交流，与始终使用单性理性思维去强迫自己的经纪人交流的伏笔），去与现实存在的人重新构筑健康的联系（显得较为困难，但后面在渡过难关后在她和断腿的那位抱歉我忘了名字打招呼并体谅对方的地方已经有显著的表现（她开始主动去了解他人，通过交流而非气味））。但理性并不能去化解感受性方面承受的痛苦，女主忍受的四年在这个时间点矛盾激化是因为她重新拾起理性开始思考未来的方向性（回到调香界的可能性），尝试冲破感受性建立起的封闭式箱庭，理性在一定程度上催化了感受性的发酵，在丧失感知外界的惯用手段时，女主理性思考考虑过的未来再一次可能丢失于是引燃了感受性致使情绪崩塌。 ·香味对剧情走向的暗示第一次采香的地点在洞穴，基本上获取的香味也是香调里比较有名的几种苷苔调构成物（例如樟脑、苔藓、鸢尾根，而特征就是清冷有距离感）。而在影片最后有关青草收割后的气味则是典型的绿叶调（绿花酚（紫罗兰、青绿香）等，特征是清新天然感），这也对照了男女主一开始都在各自的困境中无法靠近他人的状态，而到最终头脑与嗅觉重新达成协调后回归自然状态－恢复正常的生活方式。此外，两位主角的童年回忆香（女主－椰子油，男主－青绿香）都是自然香而非人工香，侧面证明了过去两位感知世界的方式都是“自然”的，但女主开场接触的工作气味为皮革制品，男主有抽烟的习惯。烟味与皮革味都是典型的皮革调－人工香，也就对比出后天分别遭现实压迫后走入各自死胡同的思考与感性。 ·时尚界残酷性的暗示即为女主对男主回忆童年香气的片段作出的点评：酵素是大屠杀的味道。人们在割草后会引来昆虫，于是青草分泌出酵素引来另一批昆虫彼此厮杀。女主的经纪人引男主去观赏过去辉煌时代的女主拍下的照片同样暗示了这一点，即便没有明确刻画女主的经纪人怀揣恶意，但对时尚界略有了解的话就会明白一旦被排挤出去，几乎不会有人希望你再回到这个竞争激烈的高端市场（不论是公众／媒体／消费群体任意一方，都会对创作者的事业造成致命打击，比较典型的就是Dior以前的首席服装设计总监海盗爷因歧视丑闻解约，沉寂了很久最近才复出，但也大不如从前了）。所谓时尚界花无百日红，女主在这里对男主难得的感性口诛笔伐也并不是全不能理解，这是她获得理性思考后明白自己事实上是被排斥在圈外，而原因不仅是她自己，还有女主的经纪人。 大概比较值得考究的点是这些，女主出院时的毛衣是颜色较为让人有印象的松绿石色这一点我想可能是有对应草地、草原的。最后男主角出席女儿学校的职业介绍课，提到肉桂与柠檬组合后会得到可乐味，而女主去Dior重新开始调香师的职业生涯提出的香调又是传统的木质调、柑橘调以及花香调，恰好对应了传统香调与新流行香调（美食调），容易让人想到一直主打经典款花香调的Dior，它的首席调香师Francois Demachy曾尝试在玫瑰香为主的Miss Dior中加入美食气息来丰富层次感，营造出不单调的美食调（因为理论上美食调是很好调制复现的，缺陷就是单调），也算是一种Dior自己给自己打招牌，毕竟这个电影是Dior协助拍摄的。这个电影的监修请到了爱马仕的首席调香师Christine Nagel，法国巴黎为数不多的高定品牌两个都插手制作，应该还是经得住时尚界眼光审视（以及考据）的。片中提到的Dior的香水J'adore事实上另一层含义就是“真我”，就是很有名的那个真我香水，这个要追溯到J'adore香水的命名方式是来自“自发的情感”，通过表达“我爱”而确立的自我肯定。J'adore香水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男女主重新失去自我后重拾真我（自我肯定）的一种暗示。但这香水太有名了，用来玩梗倒也刚刚好，J'adore在那个场面下被念出来被误认为是“我喜欢”之意，男主理解为女主在交流，女主却是在说香水，也表现出了女主感知世界的奇特方式。关于男女主情感的关系我只能说是法式诠释，很暧昧很像爱但不是，法国对情感的诠释太过丰富，就像巴黎的香水品牌永远喜欢强调多层次的香水（对比一下的话美国品牌就比较朴实无华），是一种法式魅力，但不喜欢的人可能会觉得难受。就像香水，一些人趋之若鹜，另一些人只会说：这是路易十四宫廷为了遮盖人们的体臭发明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