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永贞

有些人物，是依托于真实历史人物题材的影视作品而生的虚构角色，历史上并无其人。但由于塑造的成功，这些虚构的人物有了独立的生命力，甚至比真实人物更加鲜活生动。比如霍元甲子虚乌有的徒弟陈真，比如马永贞的人生偶像谭四。陈真这一角色自1972年李小龙版《精武门》首次出现以来，数十年来梁小龙、李连杰、甄子丹、成龙等武侠明星都出演过他，武功高超宁死不屈的陈真形象之深入人心，以至于不少观众都以为霍元甲真的有过这么一位弟子。还有谭四。清末武术家马永贞，曾在上海跑马厅战胜外国骑士，后死于仇家暗算。这样的传奇人生简直是天然的剧本，上世纪30年代中期上海戏馆里已经有《山东马永贞》的剧目。有关他的影视作品现在能看到的有5部，最早的那部，也是真正令“马永贞”这个名字家喻户晓的，是张彻、鲍学礼联合导演的电影《马永贞》，上映于1972年，由东南亚自由搏击冠军陈观泰主演，之前只演过龙套配角的陈观泰由此一炮而红。从山东带着一身好武艺闯荡上海滩的马永贞，一开始只是个苦力，在街上帮人擦车挣钱的时候，他遇到了光华四射的谭四。谭四的拳脚功夫，谭四的通透练达，谭四的举重若轻在短短五六分钟里彻底征服了马永贞，望着谭四的马车绝尘而去，他的人生目标也陡然清晰：“有一天，我能像他那样就好了。”这段戏虽不长，却是整部电影的灵魂。之后，马永贞开始了他在上海滩用拳脚打天下的奋斗。刚挣了一点钱，就忙不迭去买了支和谭四手中一模一样的象牙烟嘴。打下自己的地盘后，又立刻定制一辆和谭四那辆一模一样的马车。简直是粉丝追星的做派——若谭四稍欠说服力，这些情节就更加无法说服观众。在这部时长超过两小时的电影里，谭四前后出场四次，加在一起也不过十几分钟，是不折不扣的客串。整部电影里却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他不在画面中时，主角马永贞心心念念地学习他，他的敌人心怀忌惮地商量如何对付他，他的名字时时刻刻被各路人马挂在嘴边。谭四出场时笑嘻嘻一句：“上海滩上，谁不在抢？”更是为之后数十年上海滩头群雄争霸的影视作品定下了基调。1972年的《马永贞》，谭四由张彻爱将姜大卫客串。对于姜大卫这次客串，直到2006年，陈观泰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还表示：“当年我拍《马永贞》时他已是影帝了，却毫不犹豫地客串当配角，我非常感动。”——在跨刀这档子事上，不得不说，陈观泰先生在张家班弟子中实在是个厚道人。1994年，邵氏公司重新拍摄了《马永贞》，在这一版中，金城武出演马永贞，谭四则由元彪扮演。最有趣的是，1986年，陈观泰任导演拍摄了一部以马永贞为原型的电视连续剧《一代枭雄》，在这一版马永贞故事中，陈观泰亲自上阵出演谭四——这简直可以看做马永贞仰慕谭四、学习谭四、要成为谭四那样的人的现实版本。2010年上演的电影《锦衣卫》里，陈观泰客串了一个角色。这部电影的导演李仁港本人就是邵氏影迷，绝大部分作品里都会邀请当年的邵氏明星客串。看这部电影时，等到陈观泰出场，武打的场面身手矫健依旧，一头花白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忽然走神想起当年的他，是初闯上海滩的愣头青，挥着拳头说“我虽然是瘪三，拳头还有一双。”然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哎，你站住。”镜头一转——观众和马永贞一起，无端端失神一秒。

连看了几个张彻的片，越发觉得他傻得可爱。电影手法往往都比较一根筋，来来去去基本是这套路，雷人场面层出不穷，但就是掩盖不了他的孩子气，和大抵是天生的豪爽之气。马永贞这角色很像一个大孩子。自负，自大，光明磊落，勇猛无惧。但一讲起话来就透着一股子质朴劲，像充大人的孩子一样，非常清纯可爱。不知道张彻电影的台词一般都是谁写的，倪匡还是张彻自己。总之就是比较土，或者说纯真质朴，从演员口里念出来都会衬托得演员很单纯，连坏人都是。《报仇》里狄龙一脸稚气地说：“以后离我媳妇儿远点儿，别以为我们唱戏的，好欺负。”那样子真是令人心疼啊。最后想说《马永贞》真是个好看的电影。很够味儿。尽管也有不少傻呼呼的拍摄手法，比如“斧头帮”站成一排随着摄影机的摇镜头一个接一个地“亮斧”，令我忍俊不禁。但很奇怪就是不觉得难看，反而觉得可爱。这是属于张彻一向孩子气的偏执吧，也自成风格了。也有拍得相当“小聪明”的段落，比如马永贞顺着楼梯“向上走”，很有意味，当然如果没有小江北很刻意地讲那句台词就更好了。还有结尾的赶火车戏，给这部电影增加了很文艺的味道，令整个电影都显得不浮燥了。最后的斧头大战很好看。很CULT，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拍出这种味儿了。陈观泰真是无与伦比的超级硬汉，也难再有第二个了。这电影把囧大卫拍得也太好看了。一笑起来简直跟朵花似的。狄龙跟他比就不行，笑起来还是蛮憨的。

豆瓣7.3分，超过1万人评价——这个分数搁在今天不算惊艳，但别忘了这是1972年的邵氏功夫片。有意思的是，张彻和倪匡联手，硬生生从一部国术冠军陈观泰的定制戏里，挖出了港片最经典的IP之一：上海滩黑帮争霸。斧头帮的银幕形象，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片尾那场斧头大战，被专业评论称为张彻导演生涯最出色的打戏。没有花哨的威亚，只有硬桥硬马的砍杀，陈观泰浑身是血，斧头劈进骨头的钝响，配上悲怆的配乐，看得人头皮发麻。这种激烈对抗美学，后来的《上海滩》系列再翻拍，也拍不出那股子粗糙的狠劲。姜大卫的谭四太出彩了，优雅又阴狠，抽着雪茄穿西装，笑起来眼里有刀。他死的那场戏，杨老板派人在澡堂里用斧头乱砍，谭四光着上身倒在血泊里，张彻拍男人的死，总是拍得又惨又美。陈观泰呢，土里土气的山东汉子，把马永贞从懵懂到悲壮的转变演得质朴动人。不过说回剧本，张彻的男性情谊叙事确实直男得可以。金铃子这个歌女角色，完全是工具人——负责爱慕、负责唱歌、负责在男人打架时尖叫。井莉演得再好，也逃不掉花瓶定位。但这就是1970年代港片的局限，不能苛求。有意思的是，这部开山之作的片头被公认是张彻电影里观感最佳的：老上海的街景配上哀怨的《马永贞》主题曲，一下子把人拽进那个鱼龙混杂的年代。后来的影视作品一提起上海滩，不是许文强就是丁力，但马永贞才是第一个用斧头劈开江湖规则的人。别指望从这片子里找什么深度——张彻要的就是快意恩仇，男人打架，兄弟情义，最后的牺牲。豆瓣7.3分，放在今天看，就是一部教科书级别的爽片，爽完之后还能记住那张沾满血污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