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异事

由于胆小，我很少看灵异、鬼神之类的作品，然而，哥哥张国荣和王祖贤主演的经典港片《倩女幽魂》，是我为数不多反复观看了N遍的人鬼爱情故事，它改编自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当中的《聂小倩》篇章。这些人妖鬼神同在，对于异界存在着无限幽微幻想的故事，我们称之为志怪文学。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可谓是中国古代志怪文学的一颗明珠，它不一定是志怪文学中地位最高的，却一定是最为大众所熟知、最广泛流传的，光是90年代以来根据它所改编的影视作品就多不胜数。而古代志怪文学的其他著名作品还有袁枚的《子不语》、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干宝的《搜神记》等等。最近，有一部根据古典志怪文学改编的网剧《山野异事》，也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它把这些妖神传说、山野传奇娓娓道来。全剧一共13集，每集10分钟以内，保持了古代志怪文学短小精悍的叙事节奏，却每一集都大有巧思，看完后余味悠长。男女情事，何其幸哉志怪文学中，笔者最感兴趣的、也是其中占据篇幅最多的大概是男女之情，《山野异事》也从中选取了很多讲述两性关系的故事进行改编。其中《思凡》改编自《清碑类钞》之《羽士以国母骗尼》，一行远客到庵中借宿，有一位面容俊朗的男士，令女主持芳心大动。这位女主持表面上静心修行，实际上却凡尘未断，平日里喜欢看唐代武则天的故事，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母仪天下的女皇。俊朗男士了解到女主持的这个软肋，编了一个要娶她为国母的故事，骗取女主持二十万金后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思凡》的故事，让我联想到了现代的“杀猪盘”事件，骗子利用人类的虚荣心和弱点，骗财骗色骗感情。我有一档很喜欢的谈话节目，陈晓楠主持的《和陌生人说话》，第三季中有一期主题就是“杀猪盘”。该节目采访了被骗财骗感情的当事人，女生始终没办法走出的困境是：为什么付出了真心，却换来了背叛欺骗？是的，在感情中遭遇背叛，最难过的事情，不止是失去对他人、对感情的信任感，而是开始怀疑自己，一次次问苍天问大地：为什么要欺骗我，我不配被爱吗？改编自《醉茶志怪》之《苏某》的《猜疑》，也讲了一个背叛的故事——貌美狐妖爱上人类男子，跨物种爱恋，男子始终对狐妖心存疑虑，最后害死了狐妖再追悔莫及。

《思凡》和《猜疑》这两个故事，讲的都是心与心的距离——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为你牺牲自我，你却反手给我一刀。所以，在剧中，无论是同类还是异类，他们最后都败给了心的缝隙、人性的阴暗。不幸的关系，各有各的难处，而幸福的关系，可能也存在若有似无的问题。剧中《报仇》的篇章，讲了新婚夫妻的房事，本来青涩懵懂的少女，在新婚之夜成为初懂人事的少妇，对两性间的奥秘上瘾了，一晚上与夫君共赴巫山翻云覆雨……

这个故事改编自《笑林广记》之《出气》，有意思的是，剧中虽然没有大尺度画面，只少妇的一个红肚兜、夫君扑身而去、红蚊帐一掀、微微的烛光，旋即令观众浮想联翩，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剧中主角的性张力。这夫妻二人，看似和谐，却没想到夫君面对妻子的过于旺盛的需求，力不从心，是幸也是不幸。《山野异事》保持了古典叙事的精炼结构，三言两语，寥寥几笔，就道出了两性猜忌、夫妻矛盾等男女关系里的奥妙。剧中的情节、镜头都有着东方美学中的节制收敛，并不过分用力，却姿态万千。父母情意，众生平等除了男女私情以外，古典志怪小说中也会关注母子关系，这在《山野异事》中也有所体现。其中《夜路》改编自《阅微草堂笔记》之《巧女自救》，女子为见故母连夜赶路，途中遇上淫贼，披头散发假扮幽灵吓跑淫贼，然后，发现天色漆黑，女子在林中迷路……此时故母出现，照亮四周，为女子指了一条明路。另外还有《狸奴》一章，讲的是母猫死去，化为人形，带领路人找到幼猫，看到幼猫安稳后，这才远去。《夜路》和《狸奴》，前者是人类的母爱、后者是动物的母爱，二者在本质上，都是世间的血缘至亲无私大爱，不论条件、不求回报，就算母亲肉身逝去也依然在灵魂上、磁场中关注着孩子，为孩子的未来铺路。

在这个意义上，天地万物，众生平等，人类与动物的母爱并无区别。从动物角度切入讲述亲情的影视作品，最著名的可能是纪录片《动物世界》，《山野异事》中《狸奴》一章，把母猫拟人化，真切让我这个“猫奴”找到了代入感，相信也会让很多养宠物或者喜欢小动物的观众从中感受到猫猫狗狗与人类并无二致的母爱。

很多人习惯性觉得人类要比动物高级，但是，这些作品告诉我们，人类会思考，并不代表动物就没有意识，世间万物都会护佑幼儿，一只猫一只狗也会护犊。人类唯有做到以平视的目光看待其他生物，才能懂得大爱的力量。中国古人的趣意哲思，藏在了浩如烟海的古典文学里，只有用心发现，才会领悟这些大智慧。朋友情义，一诺千金互联网时代，大家有太多交友渠道——微信、微博、抖音、豆瓣，一条评论几个私信，就能交到一个网友。但现实生活中，我们可能是个社恐，连开会发言都颤颤发抖，所以很多人会开始怀念那个“车马很慢，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的远古年代。实不相瞒，笔者也是社恐，生活中交心的朋友只有两三个，大多时候都从网络中寻找共鸣。而《山野异事》中讲述友情的章节，让我陷入深思，交朋友要不要考虑沉没成本？改编自《唐国史补·因话录》的《报恩》，讲的就是朋友情义。男主多年前因故入狱，受到男二的恩惠逃出牢笼，隐姓埋名生活。多年后男主重遇男二，却心生杀意，堪称“古代白眼狼”……这样一个恩将仇报的故事，却起名叫《报恩》，而 “男女情事”中描写夫妻房事情趣的故事却叫做《报仇》，看完故事，我想起这两个极具反讽意味的名字，暗暗发笑，这是作者与观众之间心照不宣的隔空互动。

当然，《山野异事》也有“友谊万岁”的故事——改编自《子不语》的《一诺》。为了老友之间的一个承诺，不惜送君三千里，不辞辛劳，这是“不诉离殇”，也是“天涯从此珍重”。还有《荧惑》一章，少男少女相识于战火纷飞的年代，少男来自异星，陪伴少女度过一段孤苦日子后，要返回母星，少女恳请其带自己前往。这个故事，不仅仅是青梅竹马之间的青涩感情，还有少女对战乱年代的失望，宁可背井离乡甚至离开地球表面，也不愿生活在这种不止战火何时停息、日复一日的绝望之中。

纵观现在的内娱影视环境，甜宠剧、古偶剧当道，《山野异事》的题材并不吃香，它很小众，很少商业元素、并不讨好市场，但主创依然坚持从古代志怪文学中取材，做有趣的作品。《山野异事》由“不思异”系列团队制作，“不思异”系列在国内奇幻悬疑剧中拥有不错的口碑，此次原团队制作古装奇幻剧，也保持了原有水准。剧中带有古典浪漫主义色彩的志怪故事，被主创沿用古典叙事的手法还原，作品里含有留白的空间、有耐人寻思的意味，追求用更深层次的手法表达古典哲思，打开了古装奇幻剧的新思路，也让人们对东方美学的理解更上一层楼。反观这段时间网络上吵得沸沸扬扬的“东方时尚大片”，我决定奋身而起，不被时尚霸权绑架，东方美学绝不仅限于“塌鼻子、雀斑脸、高原红”这种刻板印象，还有值得一再细味的精妙智慧。

看完该剧，会发现贯穿全剧的关键词是“情”字。无论是男女之情、父母之情还是朋友之情，都是需要我们花费一生去研习的课题，处理好不同类型的情谊，也就是处理好生活中的各种人际关系。而《山野异事》用含蓄的手法、古典叙事节奏乃至古典审美去表现中国志怪文学里这些不同的“情”，带人们挖掘更多东方美学以及东方哲学的魅力，是谓——用情至深。本文首发于公众号：幕味儿（movie1958）

豆瓣7.6分，五千余人评价——这数据放在微短剧里，算得上是尖子生。可看完《山野异事》的十三个故事，我倒觉得这个分数低了。不是因为它完美，恰恰相反，它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值得被看见。先说最打动我的那集——《珍珠泪》。不腐女尸的眼泪化作珍珠，帮助善良樵夫。镜头极慢，女尸的苍白脸庞在月光下像瓷器，珍珠从她眼角滚落时，没有音效，只有山风。这处理比任何特效都高级。但看到结尾，我愣了下：樵夫拿着珍珠走了，女尸依旧躺在那里。然后呢？没了。八分钟结束。评论区有人嫌仓促，我倒觉得这留白恰是志怪的精髓——怪事本就无头无尾，你非要个因果，反倒俗了。说到节奏快，确实有几集像赶场。比如《狐妖》那集，书生的猜疑与狐狸的委屈，情绪还没铺满就收尾，看得人抓心挠肝。但转念一想，《山野异事》本来就是“不思异”系列对古装志怪的一次实验，单集8分钟，相当于一本短篇小说集的每个故事只有几页纸，不可能面面俱到。能在有限时间里把氛围拉满、把悬念勾住，已属不易。Indie Short Fest最佳奇幻短片和IndieX Film Fest最佳喜剧短片两项国际奖项，有意思的是，就是对其完成度的认可，更值得说的是它的古典美学。没有艳丽的滤镜，没有仙侠剧的飞天遁地，就是实实在在的山水、石阶、旧灯笼。小妖从柜子里探出头，那柜门的吱呀声听着像古董。这剧的“诗味”不是靠念几句古诗，而是靠画面留白和声音设计。像《小山神》那集，少女和小山神坐在树下，树叶落下来，两人都没说话，但你知道他们在笑。这种默契，比大段对白更动人。当然，也有观众指出某些故事结尾仓促，这确是其硬伤。但或许这正是诗选式剧集的特点——它不想给你标准答案，只想把一个个怪梦端到你面前，喝不喝随你。第七届“根亲中国”华语电影大赛优秀作品的获奖词里提到“短小精悍却余味悠长”，我想，余味这东西，八分钟能种下种子，已经赢了无数注水长剧。《山野异事》不是没有缺点，但它的好，好在那股子“不使劲”的劲儿。就像山野里的风，吹过就吹过，你抓不住，却觉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