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蜀山剑侠

曾经有一句至理名言（并不是←_←）——成功的电视剧大多相似，失败的电视剧各有各的问题。一部失败的电视剧最怕什么？一怕题材不够新颖，二怕男女主角不够靓，三怕剧情脑残千疮百孔，四怕反派不够出彩。这部《新蜀山剑侠》四占其二，即使主角团有陈德容、马景涛压阵，也抵挡不了张炭鼓捣出来的脑残剧本，要不是钱小豪、鲍逸琳折腾出来的支线剧情（据说编剧只给了大纲，是演员们自己商量出来的感情线），这部剧估计播完就要无声无息石沉大海，而不是将尽二十年后被人念念不忘一提再提。不过我不是来讨论绿英恋的——关于这个话题讨论的人实在太多。我只是单纯来聊一聊绿袍这个反派。世界上剽悍的反派实在太多：爱财爱利如董天宝，爱色爱名如马新贻。正如绿袍对英男所说，每个人的生存方式都不同，有人为钱、为名、为女人，甚至为爱情；英男为了复仇，后期为了孩子而努力活下去。而绿袍作为一个反派太过特别——他只为好玩、刺激、过瘾。当然追求刺激过瘾并没有什么特别，世界上大把大把的富二代和功成名就者都以不惜以自残的方式寻求好玩。但是这个追求落在绿袍身上就很特别——从小生长在阴山这个土匪强盗窝里，没爹没娘连吃顿饭都要受欺凌，除了苗烧天以外大多数上位者们的追求只为多分几块金银多盖几所房子多娶几个老婆，换个人只会像董天宝一样，没吃过的肉、穿过的绫罗绸缎、玩过的女人都要在成年以后加倍补偿回来。但是绿袍却对此十分坦然——四季常服就那么一件，喝茶固然酷爱碧螺春但也只喝喝碧螺春，日常出差风餐露宿，习惯了啃馒头睡山洞，回到阴山也日常住四壁漏风的竹林小筑。所以在这样一个原生成长环境的前提下，绿袍追求的好玩、刺激、过瘾，并不是人类在满足日常口腹之欲以后穷极无聊的生理表现，而是他智力超凡、心智卓绝的体现。如孔子所云，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说到底追求不在一个等级，是因为心智本身就不在一个等级。当一个人能超越自己的生存环境，脱离声色犬马的低级趣味，就基本上朝圣贤的方向去了。当然我们的编剧大人并不这么想。一部电视剧需要反派，一个反派的铸就需要契机，所以绿袍就告别了成为一个正常人的可能性，而是迎向了朝反派之路埋头狂奔的契机。付小娟之死。说到付小娟，我只能感叹张炭作为编剧的脑回路异乎常人，而这部剧的演员又各个演技精湛可叹。付小娟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她的疯疯癫癫，而在于她的不识时务和遇人不淑。不识时务所以冲动和要接任掌门之位的师兄发生了关系，不识时务所以误以为强盗窝里出身的苗烧天会带给自己保护和温暖；而遇人不淑也恰在于，出身名门的昆仑晓月竟然是抛妻弃子的伪君子，在于权倾一世的苗烧天竟然以最下作的方式对自己玩报复和狠毒。偏偏付小娟情深似海、性格刚韧、意志顽强。情深似海所以至死不肯在外人面前对昆仑晓月有半个字背叛，性格刚韧所以被逐出昆仑也能在阴山呼风唤雨，意志顽强所以在天刀峰上几近崩溃、也能咬住牙关决不相认来保护爱子的自尊。而偏偏她得去死。不仅仅是付小娟得死，苗飞得死，大凤妈得死，余家上下三十一口得死——绿袍见惯了腥风血雨寡言少语，却借初涉江湖的英男之口说出“我早已经懒得去想，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而这也是为什么昆仑晓月、苗烧天之流担不起正派侠义、令人诟病的原因之一——晓月讲以道止戈、苗烧天讲人间大爱，但是对于一个活生生的弱质女流和孤独幼子，他们却拿不出半点实际行动上的爱，而是一再的辜负和背叛。昆仑晓月拿一部《道德经》翻来覆去地背，殊不知《道德经》的要义就是“ 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而他的所为所行，恰恰和圣人之教反其道而行之。当然这个话题就远了，我们继续谈论付小娟之死。付小娟的死对绿袍造成了极大刺激。绿袍并不是喜欢滥杀的人——从一开始救英男、对石中玉一再忍让、后来对英男滥杀下属表示不赞同都表明，他对杀人这个行为有明确的底线，对于不损害自己的人不杀，对于没有武功的人不杀，对于女子轻易不杀（追着瑶池打是因为瑶池是冰堡堡主、杀李亦奇是因为她大嘴巴会威胁到英男和孩子）。绿袍对付小娟反复折磨和痛下杀手，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苗烧天——黑面说苗烧天为了一个女人自毁前程，绿袍露了一个困惑的表情，随即说“我不需要明白”；他这个在反派堆里长大、见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权力交替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呢？无非是关于苗烧天的一切令他抛弃了理智而已。全剧里绿袍只在付小娟一人身上展现了自己的残酷手段——而偏偏只是在付小娟一人身上，他展现了自己的所有残忍、卑劣、杀人诛心和不择手段。甚至对于素来作为自己仇敌的烈火，绿袍虽然也加以羞辱，但更多的是顽劣和报复，甚至并没有痛下杀手。所以若不是为了苗烧天，绿袍何以用这么低劣的手段，加诸于付小娟？所以当知道付小娟是自己生母、而自己二十八年来的人生只是苗烧天设下的一个局时，绿袍直接崩溃了。但奇妙就奇妙在，绿袍的崩溃只是很短暂的瞬间。在发疯般地占有和绑定余英男以后，绿袍几乎是在清醒后心中定下了英男的名分（在石中玉面前嘚瑟地称英男为绿袍夫人；虽然英男后来是自己主动留在阴山，但估计以绿袍的性格，就算英男走了也会想办法抓回来；相对于乃父的不作为，绿袍定下名分的这个下意识举动就注定了他不是翻版的昆仑晓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除了石中玉这个讨厌的障碍，制定计划攻打昆仑（并且考虑到李亦奇这个临时变量来制衡烈火）。而且绿袍的心智甚至相当清醒——他闯入昆仑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却并不单纯是因为杀了付小娟的癫狂。绿袍对昆仑晓月的态度彻底而明确：这个名义上的生父才是付小娟悲剧的实际制造者，昆仑晓月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本所在。所以他虽然内心痛苦纠结衡量冲突，但是杀死昆仑晓月时下手毫不留情——付小娟当年要有绿袍的一半撕破脸和决绝，就能减少母子二人后来的很多痛苦。然而杀死昆仑晓月的这个举动，给绿袍的反派成长之路造成了第二个契机——现在他不但是被动的杀母者，而且成为了一个主动的弑父者。虽然绿袍和英男日后动不动把弑父杀母挂在嘴边，意指绿袍的六亲不认孤绝狠毒——但很显然两人都心知肚明，绿袍并不是这样的人。恰恰相反，弑父杀母成为了绿袍心中的一根刺，也成为了横在他人生里的一条枷锁，同时也让绿袍成为了一个令人念念不忘、有血有肉的反派。和董天宝（对不起我又把天宝拉出来做对比了）的“我连小冬瓜都可以杀，为什么兄弟不可以杀”不同——天宝是一次又一次地突破自己的道德底线，而绿袍的人格特质里实际上有非常浓重的道德感和原则性。虽然口口声声“宁教我负天下人莫教天下人负我”，绿袍骨子里是个被道德感约束的人。他前期反复对英男说自己不是个好人——不仅仅是因为反派的清奇人设，也是因为绿袍内心有一个严格标准，何为好人，何为坏人。绿袍对苗烧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尤其是后期恨极了仍然几次忍不住脱口叫师父）、发现英男把真圣火令藏在自己房间立刻坐立难安上天刀峰和烈火翻脸（不止是对英男的爱，他内心的东西不允许以卑劣下作对他人的信任纯真）、和英男发生了关系就要给名分、在付小娟墓前吐露出对私生子身份的厌憎——如果说误杀付小娟是让绿袍感到迷茫和痛苦，那么下手杀死昆仑晓月，则是绿袍主动地用破坏自己道德边界的方式对付小娟痛苦进行承担。所以他质问昆仑晓月，“想当年付小娟是因为你被逐出昆仑，你有没有替她想过，当年她肚子里面怀着的是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她一个女人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如果说面对黑面的质问，绿袍的回应是“我不需要明白”，那么对于付小娟一个只有生育之情却无养育之恩的女人来说，绿袍的反应却是设身处地、比昆仑晓月这个付小娟的曾经爱侣还要明白她面对的困境。而昆仑晓月即使在付小娟墓前仍然自欺欺人说不知道付小娟怀的是自己的孩子，绿袍直接痛斥“废话，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权势和地位，你还看得见什么呢？”如果说绿袍为了苗烧天折磨付小娟，是糊里糊涂地违背了自己的行事准则——那么绿袍为了付小娟，是清楚明确地突破了自己的道德原则，这才是为何他日后一次又一次重复，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对于苗烧天这种原则性不足的人来说，是无法理解一个仍然坚持内心道德感的人，对于突破这层原则限制后，无穷的拉锯和痛苦的。然而令人讶异的是，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反派，绿袍在弑父杀母完成两重人生突破，应该直接奔向成为一个彻头彻尾反派的康庄大道而去的时候，又做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绿袍居然tmd保留了一部分人性。这部剧里一个很重要的设定就是，阴山天尊为了炼成圣火令上的至极武功，主动绝情去爱终于炼成不灭之体——而且不但本尊绝情去爱，整个阴山派数十万人的基本思路也是，为了炼成至极武功就不能沉溺儿女私情。黑面、烈火对于苗烧天的不屑也来源于苗烧天无法突破对付小娟的感情。而绿袍统一了阴山、颠覆昆仑、炼成圣火令上的最高武功——他仍然深深爱着余英男。这就很神奇了。想想看，阴山天尊作为传说中的超级学霸，走的是“欲练神功挥刀自宫”的路数，搞得门派百年来四分五裂自己心理变态遁入魔道无限轮回恶念不灭，结果绿袍这小子不但同样神功大成几乎一统天下还能年纪轻轻佳人在抱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难怪阴山天尊咬牙切齿要一掌灭了他。所以单纯把绿袍归类为反派实际上是不公平的——他对接的人格其实并不是董天宝。阴山天尊才是升级版的董天宝，一条路走到底以至于众叛亲离阴魂不散无路可走。绿袍的人格实际上应该对接张君宝——少林寺不够好，那就开宗立派自成一脉；阴山不够好，那就以这盘散沙作为跳板直接一统天下；少林武学至刚无柔终有局限，那就外圆内方以柔制霸；圣火神功要求修习者绝情弃欲，偏偏另辟蹊径证明有情也可以称霸天下。当然我相信以张炭的能力搞不出来这个本子——钱小豪和鲍逸琳发挥出来的支线虐恋无心栽花，反而将一个单纯反派的人格映衬到了无穷大。某种意义上，绿袍像极了付小娟——天刀峰上罡风刮骨，付小娟也要为儿子加诸最后一层温柔保护；而绿袍被弑父杀母坠入魔道的概念反复纠缠，居然仍然在心头为余英男保留着一朵温柔之花。当然，很多事情上绿袍是做得愚蠢而决绝，几次对英男打耳光、甚至差点灌她红花——但是他在被英男骂了一顿醍醐灌顶之后，几乎是立刻做出了行动上的改变——昆仑晓月不曾为付小娟改变，苗烧天不曾为付小娟改变，而绿袍这个自幼不知温柔为何物的家伙，居然会为了英男和孩子而主动做出改变。而主动地进行自我改变，其实是一种很可怕的人格力量。《道德经》讲“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没有任何锋刃，却能拥抱万物，能随环境变化成任何形态——至柔者至刚，至弱者至强。最难能可贵的是，绿袍此时已近乎天下无敌，苗烧天不是对手，昆仑晓月已死，冰堡瑶池形同废物，只剩一个斗志摇摇欲坠的丁引，阴山俯首称臣，天下大权在握——古往今来多少人在这样的局势面前神魂颠倒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而绿袍却清醒而理智，为着一个女人做出坚决而明确的改变。讲真，要不是苗烧天颠三倒四半天说不出丁引被阴山天尊俯身，如果绿袍提早得到了警告，能在最初的对决中死里逃生，我觉得他说不定能进一步激发潜力改变自己，甚至能主动联合紫青双剑打败阴山天尊——这小子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太善于自信满满地在每一次危机关头，寻找让自己存活下来、变得更强大的契机——别忘了，绿袍的人格特质，就是再多的黑暗、痛苦和伤害，都不能毁灭他的人格意志，只会让他觉得好玩、刺激、过瘾。但可惜，我们无法再次看到这种契机。编剧觉得这个故事再讲下去，就要hold不住变成绿袍的逆袭史了，于是大笔一挥——绿袍必须死。只有绿袍死了，才能符合这个蜀山世界的生存逻辑。在这个世界里，你不可以有与身份不符的善。当你身为下贱而心中有善，你就变成付小娟，你就变成了余海枫，你就变成了苗飞，你就得稀里糊涂地死。所以阴山天尊不死不灭，所以李亦奇死而复生，所以石中玉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来了干爹干娘和百年功力，但是当你违背天命开始思考开始嘲笑前任掌门死而不僵开始寻求自身努力的时候——你的下场就只有死。然后让你的爱人一把火烧了你的房子，带着你的钱和你的孩子去找你的情敌，然后一袭黑衣满身金环，在余下的时光里怀念你。绿袍，下辈子别做反派，别做好人，别挣扎什么武力权谋人生悲喜。好好投胎，做个好编剧。

上个月在b站看了绿英cut，然后就在坑底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