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家国梦

今天来写一部暴露年龄的老剧，1997年播出的《千秋家国梦》。

可能很多小朋友会说，诶，《千秋家国梦》不是一首歌的名字吗？没错，现在经常被剪刀手们用来剪民国氛围短视频的经典配乐《千秋家国梦》，正是这部电视剧的同名主题曲。这首由小柯创作，田震、小柯演唱的歌曲，随着电视剧的热播传遍了大街小巷，如今听来，依然是气势磅礴、回肠荡气，还兼有一抹淡淡的哀愁：

当我再次看到你 在古老的梦里 落满山黄花朝露映彩衣 我再次看到你 在爱的故事里 起阵阵烟波你往哪里去……

这部剧的诞生很有意思，它讲的是广州望族许家两百余年的家族史，是许家后人出资2000万元，专门成立了广州千秋广告传播有限公司来拍摄的。同学们，这可是香港回归前的2000万啊，什么天价巨款！因此，这部剧台前幕后的主创阵容堪称豪华。编剧是参与创作过《新龙门客栈》《新白娘子传奇》《龙门飞甲》《投名状》等经典影视剧作品的何冀平，以及写过《倩女幽魂Ⅲ道道道》《妖兽都市》《东方不败风云再起》的司徒慧焯。导演则是拍摄过《侬本多情》《少包三》《对手》等剧的卢伦常以及近年在大陆发展的蒋家骏。而演员也都各个叫得出名字，且处于他们演员生涯中最美好的年纪。扮演许家家祖许拜庭和国民党元老级人物许崇智的，都是赵文瑄，这是我看的他的第一部剧，这两个人物和他后来更为出名的《大明宫词》的薛绍的人设是很相似的，都是重情重义却又因为过于重情义而显得优柔寡断的男人。

扮演从国外回到广州高第街追寻家族往事的许家后人的，是当年在channelV炙手可热的主持人吴大维，他简直是本色出演了这个ABC：

在许拜庭之后，许氏家族又涌现出很多著名的历史人物，比如许崇智，当年上小学的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也是因为这部剧，算是我的近代史启蒙了。和许崇智一起被送到日本学习军事的兄长许崇仪是当年还青涩的黄磊演的，他俩和金巧巧饰演的渡边樱子还有段剪不清理还乱的三角情感：

当年的黄磊还不是油腻的黄小厨，他在《长天烽火》《夜半歌声》里饰演的都是忧郁的民国美少年，这部剧里也不例外，当时年幼的我也疑惑那么嫩的他怎么能是赵蜀黍的哥哥：

大概是因为许崇仪是个早夭的人设吧，我至今记得苍白瘦弱的黄磊因为肺结核缠绵病榻，紧接着几个镜头一转，屏幕上就出现了“许崇仪之墓”。扮演早期红军高级将领许卓的是关礼杰，扮演他的爱人蓉儿的是孔琳，孔琳，原来你早在张大胡子版神雕之前就演过蓉儿了啊：

他们俩的感情线十分感人，蓉儿是许卓的丫鬟，受堂姐许广平的影响，许卓反对封建包办婚姻，还将家里的粮食和土地分给农民，后离家参加革命，多年与家中不通音讯。蓉儿在许易先的陪同下千辛万苦寻至瑞金和许卓团聚，没想到没过多久，27岁的许卓就牺牲了，蓉儿陪伴他的墓碑生活了整整60年。和许卓一起参加革命的许家人还有胡兵饰演的许易先，他的爱人菁菁是瞿颖演的：

他们在抗战中失散，菁菁被日本人抓走，折磨到精神错乱，许易先在抗战胜利后在街头遇见流浪的菁菁，那个曾经单纯美好的女学生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他用了很长时间去治愈她，帮她恢复记忆，最后他们在田野里的飞机相拥，这一幕对年少的我来说实在是太浪漫了。

说句题外话，我最早嗑的真人CP就是胡兵和瞿颖，他俩不仅是多年好友，还是早期的银幕情侣，在《千秋家国梦》之后，他们签约了千秋影视公司，之后又在另一部国产偶像剧经典《真情告白》里饰演情侣。

胡兵饰演的高积安和瞿颖饰演的许诺满足了我对国内白领的所有想象，那段时间我看所有的言情小说都把男女主代入他们的脸。当年的许诺是个反PUA达人，她对高积安说的话现在看来真令牛马泪流满面：

为什么很多原来是常识的事情，现在反而成了不可理喻的事呢？

不管胡兵后来有多少风言风语，在我心里，他始终是那个高大俊朗、儒雅深情的高积安，以至于后来他在《缘来一家人》里和李若彤组CP我还有点耿耿于怀。（不过这部剧也很经典好看。）

这个主要来自香港的主创班底在处理许家的家族史时很聪明，他们没有往严肃、宏大的历史剧方向去靠，而是另辟蹊径地以许家人的个人情感生活来以小见大地展现时代的风起云涌，情节紧凑（你能想象写了那么多人的电视剧一共才拍了三十集吗？），又浪漫传奇，颇有些TVB家族剧的感觉，因此做到了雅俗共赏，让我们这些当年的电视儿童也看得津津有味。比如许拜庭如何从盐号小厮奋斗成为富甲一方的广州四大盐商之一，在讲述他的发家史之外，编剧和导演还用了很长的篇幅描写了孝顺的他是如何在强势的母亲的干涉下，陷入痛苦的情感纠葛的。

他和海盗张保仔的女儿张如柳自小结识，情投意合，但他的母亲却不能容忍她望子成龙的儿子和海盗有什么纠葛，强迫他和张延扮演的素素成婚。

虽然这部剧是许家后人出资拍的，但他们也没有因此就把先祖许拜庭和他妈妈写成完人，为尊者讳。反而将许拜庭这个妈宝男的痛苦作为许拜庭一生的主线来写，在展现他的事业线之外，不忘批判他的时代局限性，借由他夹在二女之间的情节批判封建包办婚姻和愚孝。后来编剧更借金轮法王扮演的张保仔，不对，是刘家辉扮演的张保仔之口，骂醒了黄兰，告诉她：「你口口声声为他着想，但你想没想过是你一手造成了他的痛苦？」

这声质问，直到今天依然振聋发聩，披着麻将凉席的张保仔在我心中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

黄兰被张保仔骂醒，不再阻拦儿子，许拜庭追回了他心爱的如柳，享上了齐人之福，咳咳。

相比起来，还是许崇智的扮相更帅，但是性格上一如先祖的优柔寡断，导致他被蒋介石乘机夺权，那时候真想冲进电视机里扇醒他。

关礼杰扮演的许卓和胡兵扮演的许易先和各自爱侣在乱世中的不同遭遇，从另一个方面点明了他们为何要追求自由民主，为何要走上革命的道路，这种通俗易懂的写法，是一种不错的科普形式。更为难得的是，《千秋家国梦》用相当的篇幅去描写了作为五四爱国运动骨干和民主运动骨干的许广平，而不仅仅是鲁迅的妻子许广平，不再将其放在一个附庸的位置去忽略。

从电视剧里我得知，许广平的一生，是叛逆的一生，是不安于传统女性身份的一生。她一出生，就被算命的说命硬克父母，不得家人疼爱。她原名许崇媊，在许家属“崇”字辈。许广平不乐意带“女”字旁的偏旁，父亲就给她改名叫“广平”。许广平8岁那年，妈妈先用针为她穿耳，接着开始缠足，许广平用大哭大闹的方式反抗。许广平刚出生三天，父亲喝醉了酒，竟在头脑发昏时把许广平许配给了一个劣绅的儿子马天星。那家人在乡间为非作歹，口碑极坏。许广平的父亲虽然内心反悔，但仍收下了马家的聘礼。许广平懂事之后，从家中一个老仆人口中得知此事，想拼死反抗。后来知道拼死不能解决问题，在父亲去世之后，许广平投靠在天津的姑妈，在天津直隶第一女子师范学校求学，第二年获得了公费。后来马家催婚，在二哥的帮助下，许广平于1921年彻底解除了婚约。她不仅自己要求进步，也在影响族中子弟的思想，堂弟许卓正是在她的鼓励之下和旧家庭决裂，投入到革命中去的。在和鲁迅先生的关系上，许广平也是主动的那一方，写下了不少诗文大胆向其示爱。许广平有散文诗《风子是我的爱》记其事：“即使风子有它自己的伟大，有它自己的地位，藐小的我既然蒙它殷殷握手，不自量也罢！不合法也罢！这都于我们不相干，于你们无关系，总之，风子是我的爱……”“风子”即暗指鲁迅，“不合法”是因为鲁迅有原配朱安。

从许拜庭和张如柳，到许卓和蓉儿，再到许广平和鲁迅，《千秋家国梦》里几乎每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都是带着鲜明的反封建的时代烙印的。他们跨越了出身、阶级、年龄、身份的重重阻碍走在一起，即便短暂，也是美好的。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千秋家国梦》总体来说太过浪漫，正剧范儿不足，不过，如果将之看作是年代剧或者偶像剧，你就会发现它简直是降维打击。全剧萦绕着的赤子情怀、报国热血，对自由的追求，对爱情的向往，对封建的批判，是现在那些「先婚后爱」「嫡嫡道道」的裹小脑剧拍马不及的。

写这篇文章时，心里又升起几分感慨。10年了，想起那年的暑假，内心的激动和惊喜还清楚记得；这是真高兴。正如当年不屑于同学说“许拜庭那部最好看！”，而在心里坚持我最喜欢许崇智的那部，到现在也是这样。先生（影迷对赵文暄的尊称）在这里面确实配得“先生”这个称呼。喜欢他演的许崇智，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什么理由可讲的。当年就十分喜欢许崇智和他妻子的戏，记得他们感情重要转折的那顿水阁晚饭（当时觉得比起陈晓云，先生的脑袋好大噢，呵呵！），原来后面还有一段更感人的“送玉镯”的情节；还有现在才注意到的伤兵疗养院与感染抗争的一段。俗气地说，这些使我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相信这才是真正的爱情；是舍己、忍耐，不求自己的益处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对默默无名的陈晓云一直怀着好感，尽管她在香港的角色大多只是龙套性质，最多戏份的似乎只有《壹号皇庭V》中有心理障碍的家蕊；应该多年前就退出演艺圈了罢。但阿黔的温柔安静一直深深感动我的心。与阿黔十分相似的另一个人物，就是素素了。看到一个网友说，先前看到许拜庭和柳柳这对小儿女这么可爱和般配，最初对素素的出现心里是极排斥的，后来掀开头盖的时候，她立刻就释怀了，因为看到素素的美；我也有相似的感觉，只是对素素的好感，是从她要求许拜庭为许家留个孩子开始的。那种温柔、舍己、忠心，使当时年少的我的心灵为之震撼。因此当年我第一次为希望谁与谁在一起感到矛盾，也第一次没有反感于后来的“齐人之福”。其实我刚看到成年的柳柳的时候，也是不怎么喜欢的，觉得李婉华的面部线条太刚硬了，有点男性化。这也是我第一次认识张延和李婉华，可惜之后看到的两人的作品，都不如这部令我喜欢了。虽然身边的朋友对这部戏褒贬不一，主要原因都是关于“不符史实”或“过度溢美”之类，但仅作为一部文艺作品来看，我依然赞赏和享受于它的大气和包含的赤子之心。经过地震灾难之后，使我尤其有感于“赤子之心”的宝贵。回想香港回归那一时期涌现出的一批优秀合拍剧，大多传递着关于“华夏赤子”的情怀；这些年来，确乎淡忘了，但灾难又将它唤起来。我不习惯说这样堂皇的话，只是有真实的情感在心里。但愿，它能够生生不息地继承下去。第三段中的回忆有点乱，但也有不少闪光点。童年的许卓和蓉儿，比当年在我眼中的更可爱，极喜欢小许卓送指南针和喂饭给蓉儿的情景。这部剧中有很多当年初出茅庐的演员，后来都活跃在二三线，也使我为曾看过它感到高兴。最后自然不能不提主题曲《千秋家国梦》和片尾曲《千秋思念》；后来才得知片尾曲的曲子出自黄家驹的手笔，果然是典型的Beyond曲风，得我这“晚熟之人”的青睐，心里总是欣慰。

 福建电视台六点档的节目，印象很深刻，小时候住在山区，没有有线电视，没有卫星接收，福建电视台也就是六点以后可以接受到。 那时候电视还很少，叔叔家里有一台，摆在大厅里，夏天的时候，一到六点，村子里的人们都停下农活，聚到我家一起看六点的节目，看完六点电视才开始吃饭。  突然想起来，很多时候福建电视台六点档的电视剧陪我走过了童年的一个个夏天。

豆瓣8.7分，61505人评价——这个分数在国产传记剧中堪称天花板。但《千秋家国梦》的价值远不止一个数字。它讲的是广州许家，一个家族五代人，从盐商到革命者，从清朝到民国，几乎把中国近代史所有大事件都踩在脚下。许子皓，许氏后人，自掏腰包2000万拍自家故事，这份底气在国产剧里绝无仅有。更绝的是，香港演员许绍雄也出自这个家族，他演过无数配角，但在这部剧里他只是一个背景。赵文瑄一人分饰许拜庭和许崇智，起初跟剧组闹矛盾，后来被先辈故事打动——连演员都被感染，这部剧的情感密度可想而知。有意思的是，很多人说它是“主旋律”，但我觉得主旋律没那么好看。它敢拍许崇智与蒋介石的恩怨，敢拍许卓在革命中的犹豫，敢拍许广平对鲁迅的崇拜与爱恋——这些人物不是符号，是活人。编剧伊妮的原著报告文学扎实，导演卢伦常把群像戏拍得滴水不漏。唯一能挑刺的是，有些历史节点过于简略，比如许崇智被蒋介石夺权的过程一笔带过，但瑕不掩瑜~毕竟，一个家族的故事要装下百年风云，难免有取舍。有意思的是，最让我触动的是，许家每一代人都在“家”与“国”之间挣扎。许拜庭赚钱是为了家族，许崇智带兵是为了国家，许卓赴死是为了信仰——没有一代人选择安逸。这种赤子心，在今天的电视剧里几乎绝迹。也许只有真·家族后人操盘，才能拍出这种不煽情却扎心的力量。豆瓣高分不是白给的，它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