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年戛纳电影节,一位名不经传的法国导演凭着一部枯燥无趣的处女作拿下金摄影机特别荣誉奖。也许和大多数年轻导演一样,他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份意外的惊喜,殊不知由此他敞开了畅通无阻的戛纳之旅,从寂寂无闻的哲学教授摇身变成戛纳嫡系、当代法国首屈一指的电影作者。他是布鲁诺·杜蒙,他在戛纳的“战绩”实在亮眼,自 1997 年《人之子》拿下金摄影机特别奖后,两年后凭第二部作品《人啊人》横扫评审团大奖、最佳男女演员三项殊荣,2006年凭《弗朗德勒》再次摘取评审团大奖。此后,他的多部作品入围戛纳平行单元,而 2016 年《玛·鲁特》和 2021 年《法兰西》则再次入选竞赛单元。他横跨 27 年的电影履历可谓见证了世界影坛,特别是欧洲作者电影在千禧年前后的演变,由此成为当代法国电影不可忽视的代表人物。

现在回顾杜蒙的首部长片,会找到他之后代表作的鲜明标签与风格,以及他对人性始终如一的呈现与探索,这相信是他的作品多年来能征服广大影评人与观众的杀手锏。
《人之子》看似千篇一律的青春残酷题材,讲的是法国小镇里一个无所事事的青年和他女友以及身边好友伙伴的故事,因一名阿拉伯青年的介入而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最后演变为一场悲剧。出身于法国北部的杜蒙,其拍摄题材几乎没远离过这片哺育他的土地,而且他从一开始便
喜用非职业演员来演绎,令作品充满了纪录片般
粗粝生猛的现实主义底色。他挑选的素人往往是
来自社会底层的普通人,从村民到渔夫,甚至有精神病人,《人之子》中主要角色莫不如此,都是正值青春期的小镇男女。这些初次上镜的普通人,根本不是好莱坞的俊男美女,而是有样貌瑕疵、有违主流审美的人物;然而,杜蒙却大胆将摄影机对准了他们的脸,让观众直视这些平凡而真实的脸孔。

▲失业男青年荷尔蒙过剩
杜蒙不依赖对白,估计是考虑到素人演员的台词能力有限,却在沉默寡言中营造出契合情节的氛围,比如,最出色的莫过于一群男青年裸着上身在街头晒太阳,以及男主角光膀子在街上走过的一幕,充满了男性荷尔蒙过剩的暴力气息。失业青年的心态与小镇凋敝的环境暗中呼应,他们在郁闷迷惘中急需找到发泄的出口,于是转向了性骚扰与种族歧视的恶行。导演以电影大师布列松调教演员的方法,令叙事显得简洁有力,在特殊的地理环境中勾画出深刻的社会现实,并呈现出人性的邪恶。电影名字直译过来是“耶稣的生活”,但它显然与宗教没太多关联,描述的却是一个失业青年的乏味日常:骑摩托车横冲直撞、发泄生理欲望、不听长辈管教等等道德败坏的世俗行为。这些与片名反讽的内容或许是影片获得戛纳评委青睐的一个原因。不过,最轰动的还要数片中不少真实性行为的镜头,尽管法国电影一向对此大胆开放,但在 90 年代依然免不了遭受传统卫道士的指责。事实上,类似不加掩饰的性爱戏在导演此后的作品中频繁出现,成为其创作的标签;这远非哗众取宠的商业噱头,而是探讨人性与欲望本质的手段。正如男主角对待女友的粗暴性行为,既反映了他对生活不满而急需宣泄,也同时刻画出他物化女性、大男子主义的强烈倾向。

尽管影片围绕着青年男女的情事为主线,但它并非是一部法国版的青春残酷物语。杜蒙在这个接近模式化的类型剧本里,
冷静地嵌入社会热点,甚至旁敲侧击地揭示了新纳粹主义崛起的背景。对比他多年后拍摄的两部天马行空、大受欢迎的剧集,《人之子》简直就是“小宽宽”系列的起源:同样是北方小镇叙事,也有一群青春期的男孩与女孩,甚至连乐队游行的场景也在“小宽宽”剧集中再现。没想到早在 90 年代,杜蒙已前瞻地
涉足复杂的欧洲社会议题,从青少年失业到暴力,再到移民与种族主义。不过,有别于达内兄弟与肯·洛奇,杜蒙在早期的现实主义题材中,更侧重于挖掘人性问题,从哲学的角度去看待这种复杂无解的主题。除了青少年失业与大男子主义,影片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
对种族主义的描绘。在乐队游行结束后的餐馆一场戏,男主角和同伴在餐桌上模仿阿拉伯人说话的腔调,导致后者一家人愤而离去。如果说他们是年少无知、缺乏教养的话,那么更可怕的是阿拉伯人一家离去时竟还受到当地人的起哄,便揭露出
整个小镇(社会)的排外思想作祟与种族主义倾向。他们对青少年恶行的纵容,很可能就是后半段悲剧的伏笔。

▲针对外来移民的种族主义暴力行为
事实上,这群青年人作恶时,无非恃着集体无意识、社会大环境对种族主义的包容;另一件公开的恶行是他们在礼堂对一个女孩非礼与性骚扰。值得思考的是,事后家长只是呵斥一番便放任他们离去,连最后男主角杀害阿拉伯青年被带往审讯后,竟顺利地逃出警局,警长的一句结论耐人寻味:毕竟这不是你们的错。导演显然再次将种族主义根源指向了家庭与社会的集体性包容。上一代白人对种族歧视不以为然,下一代自然无法及时改正过错。这种恶性循成为了欧洲新纳粹主义的温床。另一个诱因则是经济衰退与失业问题,青少年在有限的资源环境里,一旦发现外来移民跟他们抢夺时,便将无处释放的郁闷不满诉诸于暴力。这足以解释近年来在欧洲相继爆发的极右翼分子的破坏活动,比如最近在英国爆发的骚乱事件。杜蒙早在20多年前已看出了端倪,不得不赞赏其远见卓识,也暗示了这些困扰欧洲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的问题,其实一直无法得到彻底解决。
▲正邪难辨的男主角
与其说是杜蒙对社会问题的远见剖析,倒不如说是他对人性的深刻洞见。“人之初性本善”这个说法在杜蒙的作品里是永远缺席的,他深信善恶共存的人性本质。于是,他对这些青少年不表露任何褒贬的态度,只让观众在他们的面部特写、挑衅的言辞,以及暴力恶行中找寻答案。男主角的内心想法从不外露,他既爱着女友却又粗暴对待,他喜欢养小鸟却又容不下外来移民。在最后一幕,他躺在草地里仰望太阳,全身舒坦的模样难以分辨出其真实心态:究竟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行,还是庆幸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人性善邪的界线在杜蒙作品中永远是游移不定的,这种正邪难辨的人性刻画不仅是其创作标签,也是其作品最发人深省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