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视性幻觉

《实现、摧毁于自由》——黑泽清《分身》影评巾城/文影片又译《自视性幻觉》。全片看似荒诞不经，其实它的中心全包含在中后段男主对分身说的一段念白中：“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机器人）吗？我是为我自己做的，那是我的一切！那种完成的感觉才是我一直所追求的。我确定你不会理解。金钱、名誉、权利，还有女人男人……你真可怜。这些你所有想要的一切，已经不能再我让心动。”事实上，从无聊的类惊悚电影，到怪异的公路电影，大体上这是一个关于自我实现的故事。男主的分身象征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所遇到的各种世俗心（即欲望）的阻碍。伴随这种实现最终被完成，男主杀了分身，同时救赎了自己。他最后所要面对的就只有命运了——它不会因你实现了自我而戛然而止。片子后半段，人物屡遭生理重创而不倒，反倒是机器人摇摇晃晃地坠崖自杀，耐人寻味。按理说，当听到产品接纳方要将机器人用于商业目的，如果觉得违背自己初衷的男主就此杀了接纳方的人，或感到绝望而自杀，都是相对更合理的结局。最后却是男主打昏接纳方负责人后逃走，让机器人自我毁灭，然后带着20亿日元现金与情人弃车，去追求可能是真正的他“一直所追求的”生活去了。这个玩世不恭的开放性结局可能只是黑泽清的一种无厘头的调侃，但我更愿意相信它有更深的意义。也许是一种更高级的反讽（意指不存在“纯粹的纯粹”，人总会为了某些目的而作出取舍），也许是一种哲学上的沉思（类似于“安娜走后怎样”，自我实现后又该怎样？），而男主最后的如释重负也强烈暗示着那个死了的分身留在他身上的“余味”。这个“余味”经久不散，也许正是证明了人生，或者“人”的复杂性。影片似乎在一些对内涵相对不重要的点上过度炒作，也许仅仅是为了商业。对我来说，它是一部优秀的偏锋之作，当然，请了名角，赚点票房，也是可以理解的。

上世纪末与21世纪初算得上是黑泽清创作力的大爆发时期，光是2003这一年他就推出两部主题风格迥异的作品，首次入选戛纳主竞赛的《光明的未来》虽不是他最好作品，却充分显露出他对各种类型片混搭实验的独特趣味，而这部《分身》也依然在这类实验的道路上不断探索。刚开头看以为是惊悚片，结果越看越觉得搞笑，到了后面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的疯狂喜剧。剧本的构思相当出色，将一个人的潜意识与日常面目，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用拍案叫绝的分屏幕手段展现得唯妙唯俏。不过，剧本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导演玩得忘乎所以，越到后面越让人摸不着头脑，比如那个“真身”究竟到哪里去了？根本没有交待。剧本的逻辑过于随性，这种缺点甚至延续到今年的新作《毛骨悚然》。不过幸好有役所广司这位演技派的撑场，他一人分饰的两个角色，竟然能在同一场景里表演出截然不同的性格特点，同样的穿着打扮竟然不会让观众产生任何混淆，实在厉害！

这部的分格很有意思，故截屏下来，涉嫌剧透！剧透！男主与他后来看见的复制版自己，分别简称为1与2

片头

片头展现的相对二者情绪状态

2来到1家里，1很害怕。

1表现出排斥的情绪。

1赶走2

随后2离开了。

2载着1去偷仪器。

2和助手交流，而1在车内偷偷看。

2把助手的弟弟复制版杀死了并埋葬，而此时1在编写仪器数据。

2完事逍遥离开。

1请求2帮助他，给他机密信息文件和资金。

1与2在后来的仓库对峙

2和1发生争执

他们一起杀死了2

他们帮助男主藏起2的尸体

仪器造好三人上路。

阻挡曾经的合作伙伴，拒绝卖仪器。

男主杀死了男助手，哼着小曲载着女主上路。

他们被助手袭击后，追车辆。

男主恳求助手，但随后被无情碾死。

2在路上遇到女主，携上共同离开。

随后又遇到曾经的合作伙伴。

2和女主把仪器丢进了海里。

豆瓣7.2分，1172人评价——这个分数对黑泽清而言不算高，但《自视性幻觉》绝对是他最被低估的作品之一。影片前半段是彻头彻尾的恐怖片：昏暗的实验室、早崎崩溃的神情、无端出现的分身，配乐阴森到让人不敢喘气。然后，画风突变。那个分身开始笑嘻嘻地勾引早崎的妻子，甚至当着同事的面跳起滑稽舞蹈。观众席从“卧槽”变成“哈哈哈哈”——黑泽清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把恐怖片拧成了黑色喜剧。黑泽清根本是在挑衅类型边界：他让役所广司一人分饰两角，一个唯唯诺诺，一个邪魅狂狷，两个角色之间切换得毫无破绽。观众反馈说“能够清晰区分两个性格迥异的角色”，这简直是废话——那场分身教早崎如何勾引妻子的戏，分身的眼神贱得我想冲进屏幕揍他。但烂尾也是真的烂尾，核心悬念——分身究竟是什么？是幻觉、是心理投射、还是超自然现象？——电影到最后也没给个准话。结尾分身突然消失，早崎回归正常生活，逻辑上根本说不通。有观众批评“结尾处理潦草，逻辑不够清晰”，我完全同意。黑泽清似乎拍到后面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收场，索性让一切恢复原状，留下一堆问号。然而我依然爱这部片子。因为它的实验精神碾压了99%的日本类型片。2003年黑泽清同时还有一部《光明的未来》入选戛纳主竞赛，而他偏偏在同年捣鼓出这样一部疯疯癫癫的作品。他不在乎故事完整度，不在乎观众是否困惑，他只在乎一件事：把“另一个自己”这个老设定玩出花来。当你看到分身和早崎在办公室里疯狂扭打，突然又一起停下喝咖啡——那种荒诞感，是规规矩矩的叙事永远给不了的。所以，如果你能忍受一个混乱的结尾，那么《自视性幻觉》是绝佳的观影体验。它像个喝多了的导演在跟你做鬼脸：别较真，跟我一起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