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科学的超电磁炮

正统文艺界总是高估经典作品在普通人群中的流行程度，而忽视了同人和大众作品的强大影响。换言之，人人心中未必有自己的哈姆雷特，但一定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玛丽苏女孩。而对于B站的诸位创始人与同时代无数受众而言，这个角色就是御坂美琴——她完美地填补了一代人心目中的二次元女神空缺，满足了大众发自心底的纯真幻想。至今，Up主与读者观众们仍在以她名下的level、硬币和电力进行着种种交易与互动。为什么这样的角色会被冠以玛丽苏之名？这一切要从玛丽苏的诞生说起。四十多年前，Paul Smith在其星际迷航同人中创造了女主Mary Sue。该女主集合了凡人能想到的一切白日梦与意淫要素：貌若天仙、才华横溢、品质高洁、无所不能，俘虏了所有男性的心，并在完成一系列非凡壮举后死在倾慕者怀中。他写这篇荒诞作品纯属恶搞，为了嘲讽当时盛行的同人意淫之风。但他绝不会想到玛丽苏的概念发展将超出了同人范围：这类定义被用于形容一系列形象完美、广受倾慕、经历俗套的女主形象，对应的男性主角则被称为杰克苏。随着进入信息时代以来全民识字率的提升与传媒产业的兴盛，玛丽苏们遭到了读者的广泛吐槽，也受到了更多受众的吹捧，在市场化潮流下步步演化。御坂美琴身上也具有一些玛丽苏特色，她符合玛丽苏的以下标准：a. 个人形象：美若天仙，气质超群，是个超级美少女；b. 身份背景：能力上是level5，天选之人，出生于上流社会，上排行第一的女子贵族学校；c. 能力才艺：战力超强、技能多样、聪明机智、艺术运动黑客技术无所不通、成绩极为优秀；d. 性格完美：性格坚强善良、礼仪周到而不卑不亢、尊重弱者、愿施以援手、面对贱人恶人的排挤也绝不忍气吞声；e. 可爱的弱点：一定会有缺陷，但都是无伤大雅而可以克服的，比如贫胸、傲娇、运动短裤、热爱呱太与可爱风格、行事直截暴力、责任心过剩乃至逞强等，用于中和完美人设带来的距离与不真实感，制造一个更具亲和力的形象，同时塑造了其个人的极高区分度；看到这里，似乎御坂美琴就是一个形象典型而设计颇有变化的玛丽苏女孩。但实质上，御坂美琴与一般的玛丽苏存在一定差异：她缺乏与众多异性的互动与择偶争夺。标准的玛丽苏女主要面对两类困境：一是平衡异性对自己的追逐，由于追求者众多，“不要为了我打起来啊”成了女主普遍头疼的问题；二是应对来自同性的竞争与排挤，总是会有一群又婊又惹人厌的妖艳贱货心生嫉妒，主动找茬，然后被女主无情反杀。而御坂美琴则没有这种待遇。一方面，她活动范围限于女校，追求者除了同性的白井黑子只有过一人，而且是戏份相对边缘的角色，在面对真命天子上条当麻时反倒处于接近倒追的被动地位；另一面，也看不到御坂大战绿茶婊的爽快场面，她在和上条其它后宫的竞争中常常扮演的则是真相不明的吃瓜群众与搞笑背景人物。为何御坂美琴如此与众不同？是出于作者匠心独运的差异化策略？是为了塑造一个更有血有肉而富差异化的形象么？我认为不是。更确切的原因应该是——其原作魔法禁书录是一部男性向作品。比起女性，这一作品更着力满足青少年男性怀抱美人、自我牺牲、最终拯救世界的英雄幻想，而充溢全作的儿童色情与福利镜头则是这一个取向的直观体现。为此，御坂美琴在其所处的小世界中是被众星捧月的超级明星，但和真正的主角上条当麻相比只是后宫之一——当麻的杰克苏属性完全压制了美琴的玛丽苏设定：拥有天选之人的神秘能力与圣人一般的崇高利他思想，上条当麻需要持续不断地将更多女角色解救于水深火热，放养到唯一安全的地方——自己的后宫中。当麻的旅程像极了成为宝可梦大师之旅：不断和野生美少女相识、误会、战斗，最后驯服她们并寄回宝可梦中心，然后回医院稍作休整，随时准备踏上新的旅程。而正是因为上条当麻承担了众多杰克苏元素，反倒使御坂美琴的形象得到了解放——身为一个配角，她不必遵守过多条条框框，受主线推动的限制较少，由于着墨远少于主角，客观上也起到了藏拙与掩盖作者笔力缺陷的效果——美琴不像当麻那样拥有圣人属性，也不需要不知疲倦地重复相似桥段，加之戏份较少，与后者相比反而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也给了漫画与动画大量二创空间。但御坂美琴身上依旧存在着些许模式化套路的痕迹，不仅体现在其完美无敌的人设上，更体现在她在整个魔禁——即上条当麻冒险故事中的定位：她依旧是一个典型的配角。和积极进取的少年漫画主角不同，御坂美琴在登场之初是一个处于迷茫之中、近乎“静滞”的角色——她没有个性化的努力方向与人生目标，因为她已经拥有一切——能力、成就、社会认同，是一个登场之初就处于满足中的人物，从未遭遇过真正严峻的对手与挑战。在同龄少年主角在为“变强”、“获取他人承认”、“实现遥远梦想”努力时，御坂美琴所做的则是游荡在学园都市的大街上自言自语，抱怨着这个城市是多么无趣。借用心理学家埃里克森的说法，这是一个处于同一性延缓时期的人（“认识你自己”的艰难旅程——从自我同一性视角浅谈日式动漫作品中的角色分类）。而御坂美琴由“静滞”状态的“转变”则是借由一方通行和上条当麻两个人完成的：一方通行作为“魔王”凭借更强的力量把御坂美琴由“正义的骑士”变成了无助的“高塔中的公主”，让她由无所不能变为了待人拯救的状态，而上条当麻则扮演了真正“骑士”的角色，路过高塔的他听闻公主的哭泣后，毫不犹豫地打败魔王，把公主救了下来。所以在超电磁炮中御坂美琴扮演着扶危济困的正义骑士，但在魔禁与超炮S中则又变成了被拯救的公主。两种叙事的交错性避免了单一套路的重复，侠义心、责任感与其内心柔弱之处的交织很好丰富了御坂美琴的形象，使她成为了这一情节的最大赢家。同样，在遭遇“转变”前，御坂美琴趋于“静滞”的人生则是做日常与原创作品的极好素材。可以说，御坂美琴的“静滞”与骑士的一面贡献了超炮第一季，而其向公主角色的“转变”与形象的复杂化则由超炮S塑造。当然超炮S的后半季已经严重偏离了原著的方向，但孤立来看依旧是优秀的原创结局——塑造了御坂美琴在“静滞”、“转变”之后实现的“成长”，让她在骑士与公主角色经历中掌握了平衡，意识到了人皆有弱点的事实与通力合作的重要性。但这无疑也给之后超炮T的剧情衔接带来了挑战。所以，该如何评价御坂美琴的形象塑造呢？这是一个技巧上借鉴玛丽苏范式，而又成功玩出新意的人物形象。一方面，通过增加自强独立、富有些许缺陷的特质以中和玛丽苏带来的虚假与俗套感，塑造了一个符合当代男女进步审美而又不完全跳脱传统完美人设的生动形象；另一方面，得益与其在魔法禁书录这一男性向杰克苏长篇中的地位，其角色在公主与骑士间的转变反而进一步充实了人物厚度。在此基础上，御坂美琴甚至可以被认为是魔禁系列中在技术性与商业性两方面都最为成功的角色：她的一大成就在于真正做到了“出圈”，能被轻小说群体外的大众所欣赏悦纳。所谓的圈本质上是小众的“群体极化”——当某个群体的同质性越高，群成员观点就会越极端激进，因为观点不一致的成员早已纷纷被排挤离圈而去。如终日处于流量明星的粉圈，耳濡目染皆为某明星旷古烁今、无人能及的称颂阿谀之辞，自然会产生天王蔡徐坤成就远超老头子周杰伦的幻觉；身处魔禁圈，则可能会认为不喜欢上条当麻的根本不配称之为人。同样，相对于主流文化，日式轻小说也是以青少年为主要受众的小集团，其圈内疯狂吹捧的角色与作品很可能在大众或正统文艺界看来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接受的。但御坂美琴的形象与故事却经受了大众的检验，其形象设定比魔禁的其它部分具备更广阔的商业价值与传播潜力——比如在其影响下的B站之诞生。综上所述，御坂美琴的形象或可概况如下：她既受益于玛丽苏套路，却又是杰克苏的受害者，既是某人的正义骑士，又是另一人的高塔公主，是被套路堆砌而出的产物，却在套路的彼此制衡中生成了奇妙出彩人物塑造。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具备强烈时代气息的流行人物，御坂美琴代表了新一代人的审美偏好与对女性形象的全新期许，在呼吁性别平等、女性经济地位日益提升的当下显得更加突出。但另一方面，作为男性向杰克苏与女性向玛丽苏范式的融合产物，御坂美琴的人物形象也隐隐蕴含着冲突与矛盾：观众真正所爱的美琴是哪一个？是超炮中那个更偏男性化与英雄气概、投币发炮惊天动地、强硬不怂的大女主形象，还是魔禁中倾向于娇羞可爱、对魔法力量一无所知、5毛特效电磁炮总是派不上用场的吉祥物与第一后宫？偶有柔弱的骑士与会舞刀弄剑的公主，更喜欢哪一面的御坂美琴，这或许是许多纯超炮支持者与魔禁粉丝的冲突所在。但无论如何，御坂美琴都是极其成功的商业创造，其遮天蔽日的弹幕背后，是一代动画宅的宝贵情结，更是无数中二男女对心目中玛丽苏女孩的青春记忆。沉迷玛丽苏与杰克苏的确好笑，却也是成长成熟的必经之路，即使时代变迁、风水流转，御坂美琴凌空发炮的飒爽英姿都将永远存留在一代动画宅或美好或羞耻的回忆之中。原发于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cv4249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