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阶梯

渡边淳一笔下的大人，永远都是一副狼狈相。我所谓的狼狈，是指不能靠自己意愿生活而永远在环境中反击失败或者妥协。《失乐园》最后婚外恋的一对选择殉情；《紫阳花日记》中的夫妻要偷窥对方日记来清楚对方的心境和不伦。而这次，《云的阶梯》，主角们又是这样的狼狈。男主角相川，依目前剧情推测，以前是个在东京生活长大的无用男，家庭贫穷，自己又只有高中毕业，没有前途和未来，又总是靠母亲的救济生活。在这样失魂落魄的情况下，逃到了小岛上，以为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岛总该是没有富有和贫穷的对比，没有人与人之间的蔑视；或许相川一开始，是真的想就这样默默无闻的在这里生老病死。但是，这个岛上唯一的医生，为了培养接班人，看上了相川灵巧的手，开始将他，一个仅仅高中毕业更别说医生资格证的人，推上手术台。他在彷徨慌张之外，又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的被重视的感觉。这是他的第一次膨胀。但是这样的膨胀并不是正态的。一面，他又在被同诊所的护士和事务员嘲讽，他们都觉得一个没有医生资格证的人上手术台根本就是无理取闹。所以，他们排挤他，从来不和他打招呼，斜眼看他，故意出难题让他出丑。可以说，他们既怕这样违法的事情败露，又觉得不服气。所以，在这样环境下，相川的膨胀是扭曲的：一面满足着，一面愤怒着。--他可能从那时候起，就希望有一天能够证明给所有人看他的实力。但是那时他还只能压抑着闷火。他的第二次膨胀，在于救活了从东京来的亚希子。在医生救活了第一个病人之后，两人之间总是有一种依附关系，虽不是亲人，但是有种她的生命应该让我管理的感觉。相川也是，他内心对于亚希子，有一种亲密感。他希望从他无微的呵护中可以让这个好不容易从手术台上抢救下来的女人，快一点再快一点的痊愈。这时候，亚希子对于相川已经不仅仅是感激了。一个从小在物质富裕但是精神冷漠情况下长大的女孩，对于连自己未婚夫都是父母订的很是叛逆。这样的性格往往非常希望有人呵护，相川是头一个，他的温柔，他的过于礼貌，他的道歉，每一点都让亚希子认为他是真正会关系她呵护她的人。 所以她期望和他进一步发展，她希望用她唯一拥有的金钱和家庭背景，把相川调到东京，调到自己身边。这就让相川更加膨胀了。相川头一次，有机会穿上名牌的西装，得到了昂贵的手表（第三集特写新聘请的医生的手表，别有深意。--）相川开始想反抗别人的嘲讽，想离开这个无趣的小岛，也暴露出了自己对东京的渴望。诊所的其他人越是对他作为无证医生的事反感，他就越扭曲，越对于自己被其他人看不起而感到愤怒和郁闷；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就又向东京贴近了一部。“小岛不过是个小岛罢了，凭什么有医生证的人就要让没有医生证的人下跪，我的技术也许和你差不多。终究我还是会回到东京，在你们之上。”题外话，这个故事，颇有松本清张“恶人系列”的感觉。但是又不一样，松本清张笔下的恶人们，虽说也是在大环境逼迫下，但总是一坏到底。但是渡边淳一是现代浪漫小说家，在他笔下，男女角色的关系，挣扎和迷惘却更显真实。

《云之阶梯》的豆瓣评分是7.6，不算惊艳，但渡边淳一小说改编的底子让它足够耐嚼。长谷川博己饰演的相川三郎，一个没有执照却天赋异禀的医生，在美琴岛这个被现代文明遗忘的孤岛上，被诊所所长强行推上手术台。这剧最狠的地方，不是说他如何治病救人，而是把一个人放在道德悬崖边，看他怎么一步步往下滑。日剧学院赏最佳男主角提名不是白给的。长谷川博己那张脸，天生带着一种惶惑和脆弱，当他握着手术刀时，手指微微发抖，眼神既兴奋又恐惧——这种矛盾感贯穿全剧。他明知无照行医是犯罪，但岛上的病人等不起，所长英次把希望全押在他身上，护士明子无条件信任他，再加上亚希子这个诱饵般的女人不断推动，他根本没有退路。人性确实复杂，但相川的选择其实并不复杂——他享受掌控手术台的感觉，享受被需要、被崇拜的虚荣，亚希子的诱惑不过是给这个欲望一个正当化的借口。真正复杂的，反而是那些配角。所长英次明知违法却执意培养相川，是因为他老了，岛上没有医生会来；明子明知相川不爱自己，却甘愿替他隐瞒，是因为她害怕失去唯一懂她的人；亚希子看似任性，实则是在用爱情逃离父亲的牢笼。每个人都带着私心，却都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剧中最妙的一笔，是相川最终并没有被法律制裁，而是自己选择了离开。这种结局在国产剧里几乎不可能出现——没有正义的审判，没有悔过的鸡汤，只是一个人在欲望的泥潭里挣扎够了，筋疲力尽地爬出来。这种留白让整部剧的高度提升了一档。当然，缺点也不是没有。节奏偏慢，有些医疗场景的专业性经不起推敲，比如相川做的那些手术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在诊所完成。但瑕不掩瑜，这部2013年的日剧放在今天看，依然比大部分医疗剧更敢触及人性的暗面。至少，它没有把“无照医生”简单塑造成天才或骗子，而是让他活生生地站在你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