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生活

将我上海电影节抢票的悲剧省略一万字以后，结论就是我只看了日本电影《二重生活》。同行的朋友对我说：你跟这部电影有缘，既然你的公众号叫做“二重房间”，那么你可以写篇影评叫做“二重房间里的二重生活”。以下内容涉及剧透，不想看的宝宝可以退出去了。影片《二重生活》是根据直木奖获奖者小池真理子同名小说改编，凭借NHK特集电视剧《收音机》获得文化厅艺术节大奖的岸善幸导演掌镜。大学研究生珠（门胁麦饰）和恋人卓也（菅田将晖饰）一直处于同居生活，某天导师筱原（中川雅也饰）劝诱珠将论文的研究方法改为“尾行”，即跟踪调查一个人的生活轨迹，由此透视当代日本人的生存。我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哲学系被黑了，研究哲学的人会不会被不明真相的群众当成疯子？于是珠开始无目的地尾随隔壁邻居石坂（长谷川博己饰），一个外人眼中的“名流”，所有经他之手编辑出版的书都会大卖，有妻子儿女、豪宅名车，家庭幸福美满。倒霉的女主选错了跟踪对象，被迫投入了大量的“研究经费”，每次尾随男主坐一趟长途的士、吃一顿高档餐厅，女主的钱包都会瞬间清零。跟踪的研究实在难以启齿，女主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生活节奏彻底打乱，每天早出晚归神出鬼没，又被同居男友怀疑。如果看到羞羞的avi.，羞涩的女主看也不是，躲也不是，那画面太美，直要刺瞎女主的眼睛。果然在高富帅鲜亮的外表下，掩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男主背着老婆偷情，被老婆发现，在原配大战小三的戏码之后，老婆吞安眠药自尽不成，医活转来，继续忍受不堪的婚姻生活。这部电影最大的挑战就在于，如何以生存意义的哲学命题统摄整个故事，给狗血的三角恋故事一个强大的离心力，让它不至于在八卦的重力下，掉进媚俗的漩涡。女主要时刻说服观众：我在进行严谨的内省的哲学研究，并不是偷窥狂魔！筱原老师曾告诫女主：千万不要与跟踪对象发生任何接触。女主答应了，立了一个大大的flag。果然，他们不仅零距离接触了，而且差点就负距离接触了。女主毫无技术的尾随被发现了，高富帅质问女主是不是老婆派来跟踪他的，对女主充满怨恨，逼女主现身见面。女主的精神崩溃了，想在男友那里获得力量，男友却质疑“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想向导师求援，筱原老师却忙于照顾病危的母亲，无暇回电。最终像一只狼狈不堪的困兽，虚弱地面对跟踪对象的盘诘。女主跟踪行为的出发点是追问生存的意义，她怯懦无助地问导师：“我一直在想，人活在世上是为了什么？”她自己的精神力量本来就如此薄弱，怎么可能洞彻别人的生存。一道从被看者射过来的狐疑目光，就可以将她内心小小的自尊击溃。凝视他人的深渊太久，最后只会连自我一起葬送。女主与石坂先生的床戏，最最令人绝望。两人一言不合就爱爱，在日本文化里本来是挺正常的事。女主被灌醉之后，如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和高富帅纠缠在一起，将要进入正题时，被石坂女儿呼唤爸爸回家的信息打断。女主忽然间对石坂先生打开了内心久闭的闸门，积郁的洪水倾泻而出，对他倾诉自己少年时情感的阴影，虚空的内心，在跟踪观察他人生活的过程中一点点被填满，所以恳求他允许自己继续利用他的素材写论文。石坂先生却报以嫌弃和冷嘲，哪有将心比心，只有冷漠疏离。那一瞬间横亘在人与人之间丑陋的真实暴露在空气中。肌肤相亲换不来心口的一点点温度，只有如坠冰窟的冷。筱原老师鼓励她继续研究。此时剧情的另一支线展开，所有伏笔都被我们重新审视。筱原老师本来站在“看与被看”食物链的顶端，将珠的跟踪记录和思考结果一览无遗，但却变成了珠的2号目标，成为“被看”的对象，最后又在珠的论文中看到别人眼中的自己。印象中，每当镜头对准筱原老师的时候，色调总是微微的黄。如果说1号目标石坂先生是入世的标本，与之相反，2号目标筱原老师就是出世的存在。筱原老师一生埋首于哲学研究，最终也无法避免人情的牵绊。随着母亲去世，他送走了在世的唯一一个亲人。他向珠揭示了他生活中的假象：原来与他相敬如宾的妻子，竟然是他为了给母亲最后的慰藉，而雇来的话剧演员。之前镜头的点滴迹象显示，老师爱上了扮演妻子的话剧演员。他珍惜地拍下了“妻子”做的每一份便当，在“妻子”归还婚戒的时候有强自压抑的不舍，最后一张张翻阅与“妻子”有关的照片。珠的同门师兄说，筱原老师从未赞赏过任何一个学生，却对珠青眼相看。筱原老师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给珠的论文一个高分。他最终找到了一个知音，与他的爱徒一起，求得存在的一个可能的答案。最后他斩断了人世间所有的羁绊，而筱原老师的自杀，正是影片开头的倒叙。扮演妻子的演员表演的话剧，是影片中最华彩的段落。虽然只是零星片段，却能看出是令人击节赞叹的小剧场话剧。一间斗室中发生一起凶杀案，愚蠢的警探们围绕着死者的遗言“生存还是毁灭”聚讼纷纷。“妻子”扮演一个名叫“生存”的女人，一面被警方滑稽地怀疑，一面在尘嚣甚上的闹剧中呼喊着形而上的怀疑。灯光与表演节奏配合，间不容发，富有张力，真是点睛之笔。《二重生活》镜头下的所有特写都非常真实，每一颗痣都看得清清楚楚。新人演员门胁麦呆滞而躲闪的眼神，诠释出一个社交无能星人的常态。所有“尾行”的镜头，都采用偷窥的视角。时而摇晃的镜头，表现女主动荡的内心。整部片子大体也是慢悠悠的节奏。可圈可点的是，黑白监控录像在叙事流中的不断介入。监控摄像头是俯视的上帝视角，又有视野的局限，屏幕上滚动着数字，提醒我们时间的流动。监控录像嵌在整部影片“看与被看”的主题中，给人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你无法知道是谁在看着这监控录像，是谁在偷窥那偷窥的人。看似置身事外的社区大妈，把石坂先生的信息透露给珠，又把珠的情况告诉石坂。垃圾堆成为了情报交换的场所，看与被看的关系不断转移和颠覆。这部电影虽然跟一流的日本电影还很有差距，哲理的深度也有欠缺，但看完以后，整个人都被彻骨的孤独感攫住。那是日本人特有的孤独感。在当代日本，什么是生存？生存即无限的疏离与不可知。我们不能洞见他人生存的真实，也不能窥透他人眼中的自我，甚至也不能完全认识真正的自我。女主流泪写下论文的结语：“想要真正去了解一个人，无动机的跟踪恐怕是唯一的方法吧”。唯一能够给人以慰藉的，大概就是宅男卓也与女主的恋情了吧。影片伊始，房间的布置、座椅的朝向已经揭示了他们之间疏远隔绝的关系。两人背对背，各自面向自己的书桌耕耘，她写她的哲学，他画他的巨乳。卓也为晚归的女主煮了泡面，两人心知在一起不合适，只是埋头大声吸溜面条，好聚好散，令人鼻酸。影片还是缀了个光明的尾巴。男友将女主的睡颜画成了漫画，珍藏在信封里，被一个人收拾空落落房间的女主发现，泣不成声。你看，即使人与人之间无法沟通，也还有相爱的可能。

（严重剧透，致郁预警）哲学系研究生白石珠在导师筱原的建议下选取了以“无目的跟踪”为方法论的主题来写自己的论文，跟踪对象是自己的邻居石坂。论题是为了知道：为什么有人类？为什么要活下去？自己为什么会存在？珠本是想通过做问卷调查的形式去问出答案来，但筱原老师告诉她：问一百个人不如自己去观察。找一个人，不跟他接触，去观察，也许能找到答案。犹豫的珠在书店偶遇了身为知名出版人的邻居石坂之后，无意识地就开始了自己的跟踪。第一次的跟踪，就发现生活富足，家庭美满的石坂有外遇。影片的前半段在眼神呆滞的珠无目的的跟踪活动中展开。珠有一个做游戏设计的男友卓也，在论题开始之前的日子里，珠和卓也平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客厅里背对背放着的工作台和房间里狭窄温馨的双人床是两个人生活的全部写照。“今天也要加油喔。”这是珠和卓也早上出门的道别语，没有这个论文的开始，也许珠的生活／石坂的生活都会这么相安无事下去。因为跟踪，珠开始跟随着石坂的节奏生活，自然冷落了卓也。石坂的妻子也不知怎的开始又了察觉。跟踪结束在石坂的妻子自杀未遂事件之后。石坂围堵珠，想知道她是不是妻子派来的侦探，珠如实告诉了石坂是为了自己的论文，并央求石坂无论如何也请允许将这篇论文完成。珠的坦诚相待并没有让石坂对珠产生同情或者理解。差点因酒后发生关系之后，珠又向石坂坦白自己的空虚，以及自己即使有卓也的陪伴也空虚得无可救药的心。“跟踪你让我觉得没有那么空虚了。”珠把自己暴露在石坂面前。这样的告白换来的是石坂的几声冷笑。四十几岁的人生赢家石坂，身为成功出版人的石坂是不会为这点故事打动的。“你的故事，都是这些陈词滥调。我都听腻了，无聊至极。......打感情牌？想让我同情你？理解你？做梦吧你。.......人为了什么而活？你怎么可能找到答案。想知道我为什么和那个女人交往对吧？自己好好想想吧。”自己好好想想吧。石坂其实是另一个珠，只不过是自以为活明白了的珠。他避开了自己的疑惑，去活成另一个石坂，这就是他消除痛苦的办法。珠的自尊被石坂当面碾踏，大哭起来。接到女儿问候的石坂预备转身回家，看着抽泣不易的珠说：论文，你写吧。珠已经和自己的研究对象接触过了，论文要写下去，就需要换一个人。珠这次，选择了跟踪自己的老师筱原。筱原老师出门。筱原老师和妻子一起逛超市。筱原老师和妻子一起回家吃饭。珠在跟踪完筱原之后完成了自己的论文，得到了筱原老师的认可。“但是，你的第二个研究对象有需要修改的内容。”筱原给了珠一张演出票，“它会告诉你答案。”珠走进昏暗狭窄的演出场地，舞台上那个狰狞的杀人犯就是自己老师的妻子。“To be or not to be，死了好呢？还是活着好呢？”舞台上的那个她歇斯底里，大哭大笑。原来筱原是为了安慰自己行将就木的母亲而雇了这个“妻子”，专业的“妻子”带上婚戒，从每天都做便当这种小细节开始演起了妻子的角色。母亲欣慰安详地在病床上去世，珠的那次跟踪就是筱原和“妻子”的最后一次见面。“妻子”摘下婚戒，筱原问她以后还可以再见面吗？“妻子”只是笑笑就走了。你要说她只是一个专业的演员？筱原母亲去世的时候，她大哭扑在床边；每天都换着花样免费给筱原做各种便当；演出结束之后，她抽着烟发呆盯着路过的妈妈推着小宝宝车......那些体验和感情都是真实，却是套在一个虚假的壳子里。老师的最后镜头：看着手机里一张张便当的图片，拔下USB线自杀了。卓也早就搬出去，留下珠自己一个人写完论文。珠说自己和卓也一起也是空虚，但是在我看来，珠和卓也的感情也是真实的。有一个场景我看得哭出来：珠跟踪完筱原回到家，此时卓也已经知道了珠在跟踪别人，也因为这段时间的渐渐疏远决定分手搬走。本来是给自己煮好的泡面，卓也立马给了珠；然后他去给自己煮好面，拿出杯子给珠把水倒上。这个过程里，只有珠在吃泡面的声音。卓也坐下，告诉珠自己的设计拿了一等奖，公司还准备给他办一个party。珠说：为你高兴。珠吃面的时候。抬头低头之间，露出后面墙面上的画——那是卓也画的珠。一言不发地为你递上水和食物；跟你分享自己开心的事情；给你画画像；在清晨醒来的时候亲吻你；不回家的时候打电话关心你；你知道这是有多爱才会做出的举动吗？我觉得珠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所以她会去怀疑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卓也对珠的感情／雇佣妻子对筱原的感情／情妇对石坂的感情，都是不被接收到的。他们都在自己的两重生活里挣扎，接收不到情感，也表达不出情感。珠的论文结论是：每一个人都不可能不痛苦，减轻这痛苦的只有秘密。无目的的跟踪是站在别人的角度，把自己设想成那个人去生活。这也证明了每个人的独一无二。为什么，为什么秘密让人不那么痛苦？因为通过跟踪珠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用别人的生活去理解生活好像就没有那么难。反正你只能看到部分，你选择看到的部分。每一个人都是那么不同，反正不论是谁，只要不是我自己，那么生活就会很好理解。痛苦不是自己的，爱不是自己的，没有什么能让人疑惑。筱原为什么自杀？因为雇佣妻子离开之后他没有办法再活在另一个被自己创造出来的自己里面了，他只能和本我抗衡，这个无法理解的／痛苦的本我。而石坂，也许不论是出轨的他还是扮演着好丈夫好父亲的他都是他的保护角色。电影里还有一个类似社区大妈的角色，她的工作就是监督收垃圾，垃圾站上方的监控拍下了这个社区所有的人的画面。珠的跟踪／石坂的慌乱／卓也的烟头。她用上帝视角观察着这个社区所有人的生活，谁家里发生什么事情她都知道。最后，她自己出现在那个黑白的监控录像里，看着垃圾发呆。她观察着所有人，那么她解开了这个哲学问题吗？谁又能知道。写到这里我也害怕，我不觉得我明白了什么，只是看到了又一个深渊。投入去爱人与被爱也许能知晓存在的本来面貌，可是这个方法论怎么去操作又是个问题了。

爱。影片最后说，你心里怎么想我的，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将永远不会知道。导演在努力地描绘人和人之间的隔阂和不可知，好像只有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和目的也不接触观察对象的纯粹跟踪记录，才能真正看到并关心另外一个人。真正在一起的人，反而可能互相或者不故意地伤害到对方。看完电影特别想给导演写一封信，Hey, Are you afraid to getting close to other people, and more afraid to be hurt? It's ok, me too, we all are.

豆瓣7.2分，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可看完《二重生活》，我大概明白分数卡在哪了——岸善幸这部导演处女作，把“哲学跟踪”拍得太“哲学”了，以至于忘了电影首先是讲故事的。原作小池真理子拿过直木奖，小说肯定有料。但电影把跟踪过程拍得像纪录片：门胁麦饰演的珠，每天骑自行车、记笔记、偷看石坂倒垃圾……细节是够细，可节奏慢到让人犯困。观众反馈里有人说“戏剧冲突不足”，我举双手赞同。一个本来可以充满张力的窥视游戏，硬是被拍成了文艺青年的冥想练习。当然，你要说它没优点也不公平。岩代太郎的配乐确实到位，阴森森的弦乐把偷窥的紧张感烘托出来了。演员也卖力——菅田将晖那时候还没大火，但跟门胁麦的对手戏已经火花四溅。导演还在新宿发布会上调侃门胁麦“兽性十足”，这片子最“兽性”的大概也就那几场争吵戏了。可问题是，当你把“人性双重性”挂在嘴边，却只给观众看一个女孩每天盯梢一个中年男人——他出轨、他虚伪、他面对绝症妻子崩溃——然后呢？除了让我们同情石坂，珠自己得到了什么？她的论文写了什么？电影什么都没说。结局留白是高级，但更像是编不下去了。克制是够克制，张力？真没感觉到。如果这是岸善幸的试水之作，那后续作品或许，但单看这部，我只能说：点子很好，拍出来差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