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

（首发于「陀螺电影」）影厅的灯光灰暗，影片开场，然后打出字幕，银幕尚未亮起，黑屏下的我们首先听到吉他空弦的泛音对准EADGBE的拨奏。随着索尔的月光练习曲，正片开始，我们看到许多手持摄影拍摄的特写，坚定地跟随着Ari说话、张嘴的肌肉动作，然后稍微抬起，锁定表情和眼神的状态。这时，Ari的形象就已经能被我们确认，他尴尬、不安、内向，面对喧闹的嘈杂氛围，好像束手无策。除了劝导Ari时所说的几句话，其实校督导角色的在场没有很浓重地被提及，没有跟拍，没有过久地停留，我们还是始终紧盯着Ari的表情，暂时不知他的紧张是否与前者有关。没过多久，我们看到Ari与孩子们相处的场景，松弛、自如，就像影片反复出现的海洋生物和简笔画的描摹，与开场的尴尬与紧绷呈现出相反的状态。随后我们看到父亲将Ari逐出家门，他找到朋友。他无法正视爱人，却轻易与陌生人产生亲密；他与女性朋友对话，措辞局促，才发现自己不合时宜地闯入了对方的关系；他前往男性朋友的家中借宿，又很快就发生争执离开。这些与成年人相处的场景，更加证实了开头的状态：Ari就像没有长大的孩子，能与孩子们相处，却无法适应成年人社会的评价与凝视；他挣扎着处理与父亲以及同龄朋友的关系，身体早已因此疲惫而衰败。瑟哈伊的戛纳系前作《年轻女子》和《异国原乡》，均以女性视角呈现了简单的寻找认同与身份的故事。而《阿里》这部以男性为主角的电影，则将这个没有处理问题的能力、无法正视个人前途、没有所谓“男性气质”的Ari这样呈现。特写近乎泛滥地被使用，我们执着地观看Ari的身体姿态与表情，看他在各种情景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印象很深的镜头：Ari在美术馆的画前滞留，我们始终没有看到他们久久凝视的红色的色斑，只有Ari的眼神散发着闪光。穿插在孩子以及成年人的身边的Ari具有两种不同的样貌，迷人之处在于，每次吵杂的打闹/争执的场景之后，常常会有若干秒镜头，Ari在空荡的空间孤独地停留，瑟哈伊不再使用那些场景中的特写，而是短暂地拉开距离，声音继续，像是Ari隔离于外部空间，思想还停留在刚刚发生的一切，反刍着颅内的回响。

很显然这又是一个探寻自我的故事。导演的长篇首作《年轻女子》（2017）讲述的也是一个些许类似的故事，女主宝拉被男友抛弃流落巴黎街头，开始了寻找自我的旅程，一路上遇见了千奇百怪的人生，最终成长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女性。该片曾在戛纳斩获“金摄影机奖”（导演首作奖），一鸣惊人。彼时有人甚至认为这是最好的女性主义作品。可见导演蕾欧诺·瑟哈伊（Léonor Serraille）扎实的专业功底和影像天赋。 影片开头，导演用特写镜头介绍了阿里小时候母亲为他所取名字的由来——艺术家。在母亲和他亲昵的交流中，母亲呢喃的嘴唇，阿里透亮的童眸，似乎已经暗示着他未来如艺术家一般温柔、多彩，但又脆弱敏感的人生。 阿里（Ari） 如秋风落叶一般，时光飞逝，阿里已经长大成人，如今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然而就在督察员到访的这天，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就是因为彼时整个班级里只有督察员一个“大人”，面对着领导听课，于是他不堪重负倒下了。 他在片中说过一句话，他认为小孩才是最正常的。他说小孩可以看到一切，看穿一切。正如他也能看到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成年人的世界在他眼中可以变幻为童稚多彩的手绘，所以阿里其实也是小孩，他也能够看穿一切，看到一切。所以在被父亲赶出家门之后，他与老友的重逢过程中，阿里几乎都是在一瞬间就感知到朋友们虚伪不真实自欺欺人的生活。他可能很遗憾自己已经长了一副成人的躯壳，否则他和朋友们之间本应还是两小无嫌猜心有灵犀。正如片头直接跳过了阿里的成长历程，只专注于他当下的这一段时间，所以我们也不难想见他在世俗意义上的成长几乎为“零”。但很矛盾的是，真正的小孩对此是没有意识的，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是否有成长，因为成长就是意识显现的过程，但是阿里无奈已经有了成人的躯壳和思想。所以，他只是在逃避这个社会对每个人所要求的成长。 所以，他也曾因恐惧离开了女友和他未来的孩子。很难想象彼时的他面对的是怎样的思想和心理的双重激荡，一方面是成年人的壳子和思想，另一方面是小孩子的心理和想象。当然，他没有理由为自己开脱，他的确需要勇敢面对，即便是小孩也需要承担自己应负的责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会有那一天吗？阿里似乎也一直在挣扎在提醒自己，片头督察员听课的那场戏，他给孩子们念了一首名为《海马》（L’Hippocampe, Robert Desnos, Chantefables, 1944-1945）的诗。 海马（Hippocampe） “海马”是片中多次出现的意象，在诗中、在海族箱（馆）里，在阿里的脑海中，同时也是摆件。阿里在课堂上念的那首诗，歌颂了海马。讲述海马是力量之马，没有骑师骑过，也没有马车夫驾驭过。这不正暗合了，没有被社会锤炼过，没有被成人同化过的阿里吗？或许阿里一直在以海马自比。但同时海马的精神可能也是他一直所追求的，因为海马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它之所以被诗人歌颂，被认为是最“Hip”（嬉皮）的最时髦的，是因为诗的第二段所描述的“Dans une poche, sur son ventre, Il porte et il couve ses œufs.”（他在腹部的育儿袋中携带和孵化卵。在那里，他的孩子们就像在家一样）没错，是因为海马特殊的生殖方式——母海马透过产卵管将卵产在雄海马腹中的育儿囊，经2到3周的怀卵期，再由雄海马孵出小海马。所以，很有可能，阿里一直在自问该如何成为父亲？自问是否能成为完全的“海马”？ 消失的三年里，女友早已为他诞下一名女孩。在很多人眼里阿里可能是一个渣男，至少是一个懦弱的人。但是在她女友眼中，彼时的她认为这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而她了解阿里，她不想逼迫阿里。她保留对他的爱，对她来说最好的结局是阿里自己主动成为父亲，如若不然自己也能带孩子过。（要不说法国女人勇呢，自己可以出丑可以失败，但绝不会乞怜）影片结尾，阿里和女友重逢，主动成为父亲。表面上看似是成为“海马”的过程，但是阿里真的成为父亲之后还能不能坚守自己呢？恐怕很难，海马之所以能够成为最具反叛精神的，保持纯净的同时还能如此成熟，是因为它们生来如此。所以阿里注定成不了“海马”，他或许可以成为父亲，但是成为父亲也意味着接受一些准则，被这个世界和社会同化，这仍旧是一个纯真的小孩不可避免地一步一步走向复杂的大人的过程。所以，阿里成为海马的过程就是与海马渐行渐远的过程。 —————— 本片导演蕾欧诺·瑟哈伊毕业于法国高等国家影像与声音职业学院（La Fémis）剧作专业，且此前曾在里昂、巴黎和巴塞罗那等地学习文学。她2016年用16毫米胶片拍摄的中长片《身体》入围了布里夫短片电影节等影展，次年根据其毕业剧本拍摄的长片首作《年轻女子》，入围2017年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并斩获“金摄影机奖”。五年后，第二部长片《异国原乡》（搬来的母子）入围第75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和第6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罗伯托·罗西里尼荣誉”以及“卧虎单元”。此次仅是她的第三部长片，第四部电影，足见其创作的优秀程度。 值得注意的是，她也是近十年法国全面开花的女性影人代表之一，其他还有诸如科拉莉·法尔雅（某种物质2024）、茹斯汀·特里耶（坠落的审判2023）、克莱尔·德尼（正午之星2022）、朱利亚·迪库诺（钛2021）、瑟琳·席安玛（烧女图2019）、玛缇·迪欧普（达荷美2024、大西洋2019）、侯达·本亚闵纳（女神们2016）、玛丽·阿玛苏克里 / 克莱尔·伯格（派对女孩2014）等等。其中除克莱尔·德尼本身比较有名之外，其他皆是名不见经传或初出茅庐的导演，而且她们都是集编、导于一身的。 11/02, 12/02, Paris 载于 naiguanfilm

格格不入的人最终何去何从……整个故事中，有些人觉得男主是没事儿找事儿，是一个事儿逼，还巨矫情，这样的行为也许放在一个女性身上会觉得只是稍微神经质，但是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就是“十恶不赦”……有些人又会觉得这是一个白男的无病呻吟，有些人又会觉得这是一个缺失了男性气概的故事，有些人又会觉得这是优越的精英主义之下的刻意逢迎……还是那句话，有些时候，我们无法共情某些处境，只是我们发现自己的“恼羞成怒”……总的来说，探索自我是每一个个体一身的课题，这是一个进行时而永远不会是完成时，所以对于某些中年忽然的“性情大变”或者是看起来一帆风顺之中的忽然“抽离逃避”，有些人觉得这些人就是闲得慌，有些人会觉得这真的是小题大做，也许是吧，不是面对战争不是面对生死甚至都不是面对那个热门的“斩杀线”，要死要活的可不就是无事生非么，但是你要知道，也许你在意的对方已经拥有，对方在意的你从来没有想过，当然啦，最好还是不要洞察这一层可能的真相，不然某些没有锻炼过的心脏，真的会破碎，多说一句，我喜欢看白男白女们的“无病呻吟”，非常喜欢呢，个人评分8.6分，推荐指数四星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