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团圆

仙品公号【暗的光】，欢迎大家。听说《再团圆》的剧本雏形在高临阳导演大学期间已经有了，现在得以看到，属实很惊喜；惊喜之外，又多了一份珍惜和期待。同时，《再团圆》是我在香港国际电影节期间唯一一部看哭的电影。银幕上哭我也哭，十分迅速，情感之浓烈令我猝不及防，来不及抽纸巾。希望这份映后QA可以使大家加深对这部电影的理解，回味这份深切的家庭感悟。

（本片映后非常无敌“大实话”，请大家保留思考，理智观看）Question：作为首部长片处女作，为什么选这个题材？导演：这部电影是2019年拍的，当时我好像是28岁，其实我自己是一个比较容易受过去影响的一个人，很久远的过去会影响我现在的一些决定。我的一个朋友偶然之间跟我提到他家里面有这么一个情况，他继姥爷突然提出这个想法来，当时他们家就反对这件事，然后老爷子低头喝粥，他跟我说了之后，那个画面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然后我就会想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会让他们有这样的连结，因此就写了这个故事。

作为一个现实主义传统观众，这种故事内容（以老年人生活境况为中心）、这种电影手法（去戏剧化的静水流深）都是我最感兴趣的电影类型之一。能看出来，高导的编剧属性和优势远超于其导演身份。他对电影内容的铺陈和对人物情感的推进，并不是完全通过纯粹的电影语言来展开的，尽管他努力想要这么做。他的电影语言多体现在前景遮挡、镜子的利用上，空间调度比较少，所以电影偏静态、节奏性不强。不过优势是对日常的把握，我喜欢看日常。他通过日常来表达人物关系和情感变动，没有太多台词、没有跌宕情节，每一个日常细节像一片破碎的镜片一样，折射生活面貌，等待着观众将其版图拼凑。电影最好的部分是对这对老年夫妻关系的描写。他没有对关系特征下定义，因为真正的夫妻关系本身就是混沌的、复杂的，我们很难说现实中一对夫妻关系到底是恩爱的、还是疏离的，难解难分才是更准确的。这对夫妻关系没有对照组（廖学秋和毕彦君）那么热乎，尽管平淡，但也看出多年默契的相互依附。夫妻关系之间的细微变化，也是用日常细节（吃饭、贴膏药）来讲。 妻子给丈夫贴膏药，一次比一次冷漠。 第一次两人吃早饭，宋晓英老师演的聂素珍给老伴剥了鸡蛋。因为老伴-李振华（李雪健老师）提出合葬的事情，两人内心开始心生嫌隙。但聂素珍的反应平静到异常，看出来这件事其实是一直浮在他们心里的。尽管聂素珍早有准备，但印证了自己的疑虑的时候，她是刺痛的。本来是想夫妻两个人葬的，结果横插男方前任。但聂素珍没有直意不满，而是说她自己跟他们葬在那不合适。（这是我了解的相当一部分女性）于是，关系开始倒转。两个人的关系的转变极其细微，全片两人几乎没有大浮动作和表情，心绪只在隐痛与沉默中暗流涌动。 一开始女方更积极主动，话也稍多，还能看出宋晓英老师轻松正常生活的一面，举止轻盈、活络。后来也像丈夫一样心事重重、表情冷漠。而男方因为提出了过分之举，从一开始的沉默到后来更加小心翼翼和主动，给药的一方调转。李雪健老师气质拿捏的准确，这个人因为心揣过去，因而从一开始就显得疏离、焦虑、不投入。宋晓英老师无缝融于环境，她像是就应该从这个楼道走出里的人。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这个人物相比丈夫，本就是一个更投入现存生活的人。 导演用镜子将两个人隔开，妻子背向丈夫。 第二次吃早饭的时候聂素珍自己给自己剥，没等老伴坐下来就吃了。 第三次是吃晚饭，李振华提出四个人合葬的事情。 第四次吃晚饭，因为李振华回了山西，一直怀揣过去的老头终于回到故乡追问真相。聂素珍自己买回面条吃，坨了。所以她手抖着说干脆分开葬吧。这件事终于得到了谁都释然的结果。（这一点是准确的，女性永远是勇敢地下决断的那一方。因为决断方有一个前提，就是她首先要自损八百，才会换取一个大家都接受的结果）。 不能说这是一个好的结果，但这是万般无奈下谁都接受的结果。我觉得这是我比较能接受的生活态度，也能看出导演这个人的性格温和、情绪稳定，这也或许是他想要表达的。生活并不是完全破烂不堪到不能忍受、也并非含情脉脉，而是在布满的创伤之上，在生活与历史不可停止的周而复始中默默接受与忍耐。因此我们尽量地不去揭开疮疤，它的存在是必然的、在未来也是不可消除的，我们只能接受它在心里的暗角潜存。生活是这样，历史也是这样。生活的主人是这样，历史的主人也是这样。我们都在尽力掩埋真相。当你知道真相的时候，又能怎样呢。生活随着三餐周而复始、历史在不同时代也周而复始。但生活可以，因为后果由我们自己来承担。但历史真的可以吗，历史的后果由更多不相关的人来承担。那只遗失了被撞死的猫，据网友说剪辑前有段香港新闻。总有人在历史车轮前走丢、被碾压，就像他的前妻，而这种动荡又会蔓延到此后的岁月。电影其实在关键节点没有达成导演想要实现的效果，不知道这是由于节奏的问题，还是铺陈的不够细腻的原因。话说回来，在对日常的把握上，成濑巳喜男导演的电影可以一学在学。电影的名字叫《再团圆》，但所有的归宿都指向离别。人与人终将告别，就像另一对夫妻。p过的全家福，即使参与拍照的夫妻也中间相隔，人人疏离，裂缝无法弥合。或许在这个电影里，这是历史缝隙的延宕，屋梁的裂缝终将有一天延伸到墙角。但没有历史伤害过的家庭其实也一样。在世的时候我们无法相见，却在死后想方设法力求团圆、逢年过节烧纸纪念。儿女们是一样，那个丈夫不是一样吗，因为死去的妻子而给现实的妻子以伤害，总是选择活在过去、自责地过日子。历史希望忘记过去、尘封过去，生活却提醒我们，过去，过去不了。

去年香港国际电影节我错过了《再团圆》，遗憾了好久，这次电影公映我是怎么都不会错过的了。没想到我做的回声专场，竟然是目前广州佛山的唯一一场。我庆幸没有错过这部电影， 这是我今年最后一部在电影院看的电影，也以回声放映2025年度收官终极场选择它，而感到开心。这是一部足见心思的导演首作，让时代回忆之痛，在两位老人生活之中，变成了一场内心拷问的情感拉锯。老年重组家庭的现实问题，超脱于情感关系之外都是复杂难测的。落脚点在相容相携的情感，但这过程却是两个家庭关系的微妙相对。电影没有讲他们的相遇，只在一种人生寄望当中，发现了一个撼动情感神经的巨大秘密。在两个人各自寂寞失落的现实世界里，唯一的依靠也变得充满怀疑。在探寻真相的过程里，尘封的伤疤成了两人讳言莫深心里的刺，这刺肿胀着彼此黏连的皮肤。两个主要人物，简单的日常场景，在不多言的日常里，蔓延着各自的心病。李雪健和宋晓英的细腻表演不着于痕迹，任何情境的她们都是恰如气氛的入戏。不再被重视的文物修复师，不能再纵情舞蹈的老师，离婚单亲妈妈的女儿和生疏不亲近的儿子，两人世界里跑丢的猫，像是一种舍与放的映照，和之前不忍丢弃的老冰箱一样，贪恋着也释怀着。动荡年代的不堪往事，在宗教中给予的情感慰藉，背负了时代伤痕的人们都在自我舔伤地活着。旧地遗迹中用幻想勾描宏大，在狭小骨灰盒当中寄放感情的乌托邦。公园里妥协后无声的舞蹈，墓地前嘶吼出的《黄土高坡》。当一切纠结的慢慢放下，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重要起来。放下的相忘于时间当中，放不下的放在永恒的记忆里。即便公映版删改了一些内容，《再团圆》还是非常打动我，因为情感关系的复杂与勾连，在两位老戏骨的静默与相对中，真得非常动人。特别是结尾的一段，被吊起的情绪轰然释放，归去的一切都以化为云烟，只有眼泪是痛苦满溢之后的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