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儿子

《亲爱的儿子》塑造了一位突尼斯“严父”形象，与望子成龙的中国父母有过之而不及。两者都事无巨细介入孩子的生活，将“魔爪”伸到不该伸入的地方。因为没有自己的生活（空心），他们把自我依托在了孩子身上。在此尚有一些不同，中国父母对子女的爱出于自我的利益，将孩子当作实现未竟心愿的工具。但对《亲爱的儿子》里这位突尼斯父亲而言，对儿子的爱却是一心一意。他出于纯然的父爱，关心和爱护着儿子，为孩子的未来做必要的谋算。不管怎样，父亲对儿子是一种无私的爱，但这种爱过度了。仅仅一次偏头痛，父亲就能当重病看待，请教医生、查阅资料，甚至咨询心理医师，这种过度的爱让儿子颇为反感。儿子正值青春期，一方面面临着巨大的升学压力，另一方面则来自父亲事无巨细的管教，他自然会有逆反心理。他寻求一些自己的空间，于是只能逃离。但能去哪？出乎意料，他选择到叙利亚参加圣战。虽然这属于一件确然的事——阿拉伯之春后，的确有青年被怂恿加入圣战组织——但电影没有对儿子的动机作出充分说明。或许，动机是不必要的，只需要行动。人物做出一个个动作，陷入一种种情境。在这个过程中，观众自然能明白电影所传达的社会境况和人物的心理境况。这不正是达内兄弟电影的一个特色吗？与伊朗导演法哈蒂擅长从内在的两难处境入手揭示社会问题，达内兄弟喜欢将人物抛入极端的情境，反过来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这是两条相反的路径，穆罕默德·本·阿提亚显然站在达内兄弟这边。事不凑巧，达内兄弟正是穆罕默德·本·阿提亚迄今为止两部长片的制片人。儿子加入圣战组织，父亲经由土耳其入境叙利亚，找到了儿子。但儿子执意不回，最后父亲收到是了儿子战死的消息。我们会问，难道这么巧吗？在叙利亚广袤的国土上，父子俩怎么就相见了？这类问题不该发问，也没作出解释的必要。正如我们前面所说，由电影本身的叙事逻辑决定。既然导演只想展示人物的动作，并不想解释动机，观众也就没办法知根究底，只能跟着剧情走。由此，我们想起了达内兄弟上一部电影《年轻的阿迈德》。阿迈德的举动不正如此吗？他为何要迫害老师，我们真的不知道。这不是一句原教旨主义就能解释得通的。《亲爱的儿子》阐释出的另一重价值在于，父母的爱无论出于自私（中国父母）还是无私（电影里的突尼斯父亲），都有可能让孩子走向歧途。爱成了累赘，成为压在年轻人身上喘不过气来的负担。从父母这个角度看，为孩子提供关爱，照顾他们日常起居，是作为父母本该承担的责任，但父母甚少从孩子角度考虑问题，只会声言自己的一切举动都是出于对孩子的爱。正是这种缺乏“换位思考”的心理，导致了父母与子女之间难以缓和的矛盾。既然如此，何不让孩子自由成长？孩子在成长过程中犯下的过去，都将变成经验铭刻在他的人生中。相反，错误倘使是由父母驱动，孩子将记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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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親愛的陌生兒子（ولدي，2018）是簡練的作品，每一片段與節拍都以「表現」傳遞饒沃飽和的訊息。2、當代的青年是絕望的，沒有面對生之勇氣，卻有匹夫之勇，著迷於赴死，以說漂亮話和激進的冒險主義來掩飾無望與虛無。「這乃是假的救世主與事變領袖們的立場，他們看不起那些寧願失敗也不肯盲目就死的人，」佛洛姆說：「他們以他們的大膽與獻身自許，但是由於他們缺乏對事實的認識，缺乏策略，並且有一些缺乏對生命的愛，因此他們不能使人心悅誠服。」與此同時，青年的想法基本上是「無聲的」，這是避開爭議，專注於主軸的高明手法。不過，我們可以嘗試去問青年出走的動機。從電影中可見，當代社會並不提供孩子理想的價值與方向，如果社會只是提供一口飯吃，當然不能滿足人性的需求：他父親的語言與行為中，本身就具有許多安撫性質的欺瞞，並且失去信仰與信念；其母親以忍耐為由，向兒子與自己預言將來美好的人生，好掩蓋自己疲乏而破碎的現狀；學校裡的知識取得非常昂貴，常人幾乎無力負擔；同儕間的行徑只能傾向浪蕩，以緩解沒有目標的深沉焦慮。如果回頭看香港與台灣這些年的發展，我們很容易理解為什麼學生們總是奮往前衝，有破壞本能，卻無力建設。3、孩子的迷失來自於父母本身的盲目狀態（注意，父親相信猴子能治偏頭痛），因此，散盡家產尋子的父親能否覺醒是一切的關鍵。電影中以「作夢／甦醒」處理這一個醒覺的過程非常乾脆、俐落。4、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作為父親角色的演員Mohamed Dhrif表現了細膩的情感，把「能捨並不是冷淡或無情」這一點表現得極為巧妙。5、尋子的父母心誰不懂？照理說是光明正大，卻要輾轉婉曲，問人之先還要澄清兒子並非恐怖分子。設想那名青年若是前往殲滅恐佈分子的士兵，老父尋子的心境一定又是別樣情景。最後尋子不得，子死也僅不過獲得一道訊息，屍骨無存，情何以堪。杜甫石壕吏中站在旁觀角度，也無法對動亂世界中的人情無動於衷：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